我活在你的尿液里

· 2026-08-07 10:00 · 5 阅读

原创 赋格 2026-08-07 10:00 北京

不能免俗,一走进双年展花园就直奔最红的奥地利馆。还好,我到的时候只有十几人排队,不至于像传闻中那样可能要等两小时。一进去就明白为什么不让拍照:左边展厅,一位裸女在人造激浪池里操弄摩托艇,正前方,另一位戴呼吸面罩的裸女全身浸在水下做冥想状,地上都是水,工作人员不停打扫,我闻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尿味。

清洁工看到我衣服上的图案,问我是不是泰国人。我说我是中国人,以前在泰国生活。我问她是不是奥地利人,她说是的,来自维也纳。我们看到的这件作品《威尼斯海洋世界》的作者也是维也纳人,但她主要在柏林工作。接着说,团队很国际化,另一个打扫卫生的姑娘是瑞士人,还有英国人。

一个一丝不挂的姑娘从观众堆里穿过,我没看清脸,估计就是玩摩托艇的那位,轮岗时间到了。整个奥地利馆给我的印象就像水生物构成的女儿国,我猜穿雨靴系围裙戴手套的清洁女工们也有轮到脱光衣服去水池里上班的时候,据说艺术家本人也会全裸出现,她的任务是倒吊在钟楼上做人肉铃铛,这个工作想来不容易,用肉体去撞钟多疼啊,因此不常上演。

奥地利馆门口那口钟,暂时没人爬上去敲钟。里面不准拍照,我只拍了前面那张T恤印着“我活在你的尿液里”文字的

尽管团队是清一色全女班,但男性观众没有被排斥,挺好的。这时扫地的姑娘问我想不想小便,我说目前没有尿意,但等一会儿可能会有。她便放过我,问其他男女观众愿不愿意去简易厕所里贡献小便,并强调说,不可以大便。

我听到另外两个工作人员在低声说厕所好像有问题,要不要关闭。馆里设了两间简易厕所,一间已关闭,如果另一间也出问题,奥地利馆就得关门,因为整个馆的运转有赖于尿液的正常供应。关键点就在,大鱼缸里的裸女其实是浸没在由尿液净化而成的水里。如今净化水技术应该是过关的,否则不会这样设计作品,但双年展使用的这套系统似乎不够稳定,不止我一个人闻到了尿骚味。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在水下打坐的裸女,不知道包裹着她身体的水体究竟纯度多少,有无尿味?也许,就这个作品而言,不够纯净的水比纯水更好,只要对人体无害。

有一次去纽约,在街边偶遇魔术师大卫·布莱恩,全身浸没在一个直径两米多注满水的玻璃球内,上身赤裸,头盔连接着呼吸和进食导管,下身连着排泄导管。他要在水下连续呆满一周,挑战极限。如果把这场自虐表演看作行为艺术,它的意图跟奥地利馆明显不同,奥地利馆的女水鬼无需试探身体极限(据说布莱恩入水太久导致肝肾受损),也不用进食和排泄导管,有生理需求时她可以离开水箱和同事换班。重点不在时长,而是在“尿变水”这一概念。

或许我有一种畸趣,偏爱这类模仿水族馆的表演,不管是不是真的艺术。比如,曼谷黎明巷的鱼缸秀就比其他形式的艳舞更吸引我,重复看过几次也不觉腻乏。泰人对身体的接纳态度比较坦荡,难怪可以在夜店表演私处吞吐酒瓶,还有著名的验尸博物馆(我还没有勇气去参观)。偶尔,这类民间俚俗的人体奇观也能达到力与美的高度,那就不能不提鱼缸秀。

印象最深的一次,两位男性“美人鱼”竟然在水中脱掉泳裤,怒挺的凸起物暴露无遗,令在场观众哗然。那些年,风月场上的游戏规则时紧时松,以前我没有见过全裸的鱼缸男。

两人弓起身子,游动四肢,在水下表演花样潜泳,时而快速升出水面换气。其实“鱼缸”容积相当有限,顶多装得下两个男人,第三个肯定塞不进。很快,他们开始一圈又一圈在水箱里翻筋斗,像《天鹅湖》里黑天鹅的“三十二挥鞭转”,直到憋不住气,才双双挺身出水,胯下之物依然挺立。

这场表演有露点,但毫无淫亵味道,形体动作洗练优美,并没有因为裸体而破坏整体氛围和情绪。演出结束,我付钱叫来两个“美人鱼”中较帅的那个,觉得自己像邪狎小说里吃花酒的阔少。

走出鱼缸的“人鱼”,头发还是湿的,可是穿上背心短裤球鞋就变了个人,像逃学的学生仔,身材也似乎缩小了一号,和刚才在鱼缸中高大威猛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向我透露,入水前需要看视频才能勃起(他喜欢看有两个以上女人参与的场景),再套上阴茎环保持硬度,他的有些同伴甚至要用药物才硬得起来。真不容易,我无法不同情这些吃青春饭的年轻人。

他把头靠在我身上,轻声说我的戒指很好看,我当即摘下来给了他。那晚给我的印象很接近读川端康成某本小说的感受,唯美感伤,外加一点心理变态。或许就是日本人所说的“物哀”?这感觉好难用言语形容,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美能称得上“唯美”,尤其当审美掺入了剥削和物化的成分时。

算起来,如今他该有三十三、四岁了,大概早已结婚生子,过上凡人的生活。我们分手时他似乎有些困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想占有他,而只是满足于灯下的静观和交谈。

“我活着你的尿液里”

酝酿着尿意,我通读了一遍墙上的介绍文字:

水位不断上升;水,我们每天无数次历经饮用和排泄的循环;水,一种维持生命的重要自然资源,同时也是一种被高度管理的商品;水,你可以纵身跃入,潜入其中,然后从中浮出时,或已发生某种蜕变。奥地利艺术家弗洛伦蒂娜·霍尔岑格融合舞蹈、戏剧和表演,以她长期以来对水的研究为出发点,将它作为议题,同时也是象征,在自然与科技碰撞而导致剧烈变化的环境中探索人体。

霍尔岑格将参观者的体液转化为驻馆表演者的生存环境,营造出一个以机械体系为形式的装置作品,置身其中,身体将承受他人的行为施加的影响。《威尼斯海洋世界》集水下乐园、污水处理厂和宗教建筑于一体,模糊了纯净与污染、罪恶与赎罪的二元对立,并将那些被隐藏却始终存在的废弃物暴露于世人眼前。

每当生态系统失控之时,宗教仪式被认为是恢复秩序的必要手段,因此必须集中清理污秽。人类活动引发大洪水;一些人在另一些人制造的废物中苟活;机械犬将引领未来之路。我活在你的尿液里,这究竟是谁的湿梦?

“湿梦”是双关语,原意是“梦遗”,一个主要用于男性生理卫生的词语,放在全女班的奥地利馆很引人侧目。或许有些观众真的会拿有色眼镜看这个裸体女儿国,但我想说,请把我包括在外。

“水位不断上升”特指威尼斯的环境,没有哪个地方比威尼斯更知道淹水的威胁。

可惜我来的不是时候,没能看见这个作品作为宗教建筑的一面。也许,当净水系统发生故障,水箱和造浪池被切断尿液供应时,艺术家就必须亲自出马,登上钟楼当人肉铃铛。这是一个合理的想象:危机来临时,奥地利馆不得不闭门清理污秽,外人只看见警钟长鸣的景象。当然,这一幕只是我的想象,不确定实际运作机制是否如此。

也没有遇见机械犬。想不出艺术家要怎样安排它们“引领未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四处乱爬,营造出反乌托邦的氛围?四年前,我在上海已经听说有人到徐汇滨江遛机械狗,“未来已来”是围观者的反应,但无人知晓未来到来之后还会来什么。两个月后,更具未来感的一幕降临了,无人机飞过松江九亭,夜空里传来广播通知:“请控制灵魂对自由的渴望!”几天后,我在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题图画了一个独自坐在酒店房间里的男人,与一条赛博机器狗互相对视。男人手上拿着一根狗食骨头,落地窗外是黄浦江景和东方明珠塔,无人机刚好飞过窗边。文章标题里含有一个复合词“高科技反乌托邦未来”(Techno-dystopian future),听上去抽象,但其实插画已经完美图解了它。

尿意终于来了,我去那个还在工作的简易厕所里放空,用体液交出了一个普通观众的贡献。

听说卢森堡馆是用屎做文章,我就不打算看了。

日本馆

今年日本馆的热门程度仅次于奥地利馆,题目叫《草婴,月婴》 ,作品介绍里有句话引起我注意:“酷儿艺术家荒川-纳什医和他们的伴侣福雷斯特决定在新冠疫情期间生育孩子,于2024年12月成为一对双胞胎的父母。”我以为名字古怪的荒川-纳什医是个双人组合,否则如何解释“他们的伴侣”这个表述?也就是说,三人共同生下一对双胞胎。这倒也不奇怪,如今多元成家是正常的事,而且从技术上讲,让孩子继承三个人的基因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但问题是,原文中“Queer artist”(酷儿艺术家)是单数形式,而且荒川-纳什医的照片也只显示了一个人。我突然明白这位艺术家拥有非二元性别认同,因此才会用“他们”这个原本是第三人称复数的代词来指代自己。

又注意到艺术家的伴侣有个男性名字“福雷斯特”。照片上的荒川-纳什医,胡子拉碴,貌似男性,然而外表只是外表,人家可不认为自己是传统意义上的男性或女性。

整个展馆变成了公共育婴室,满坑满谷都是婴儿玩偶,据说总共有两百个,参观者在馆内漫步时,会被鼓励抱起其中的一个,体会一下为人父母的滋味。

要不是注意到艺术家的性别,我会以为《草婴,月婴》就是用虚构来针砭不婚不育少子化的新世代。现在我意识到,它探讨的不仅仅是普通的生育问题,而是透过酷儿亲缘关系去拓展问题的边界。这个发现激起了我的兴趣。

现如今异性恋者似乎越来越不想生,倒是像荒川-纳什医这样的性少数对生育跃跃欲试,甚至将他们私人的育儿经历转化为行为艺术,吸引更多人参与体验。

满坑满谷的假娃娃

起初我担心会不会晕孩,但很快,注意力就从假婴儿转到了观众身上。从未见过这么多不同年龄段的“父母”共处一室,对他们的“宝宝”极尽疼爱,仿佛正因为他们知道孩子是假的,才更想努力演好父母。真实人生中的育儿过程有多艰辛和不堪,这一刻的“过家家”就有多温情脉脉和理想化。

给假婴儿换尿布是整个体验的高潮部分:打开宝宝身上的尿布,里面没有屎尿(谢天谢地!),而是印着一个二维码,扫描后可获得一首根据宝宝“生日”量身定制的诗,然后“父母”必须深情朗诵给假宝宝听。

我不禁犹豫要不要也去抱一个玩玩,但终于作罢,理由如下:如果我有同伴,或许乐意和他/她各领一个假娃娃抱在身上看展(最好是他,扮演同性“父父”总归比扮演“父母”好,对吧),但我是一个人来,那就算了。

日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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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麦馆的议题是性欲与精子活力,似与日本馆构成某种呼应。日本馆对全球生育率滑坡作出回应,丹麦馆对男性生殖能力下降作出回应,这两个国家馆也跟奥地利馆类似,都在拿当今世界面临的危机做文章。

展览叫《未来之物》,据说这个标题源自H. G. 威尔斯的科幻小说《未来之物的形态》。分两部分,一个展厅里播放着一部色情科幻片,背景设定在2045年,由一位著名艳星扮演精子库实验室的科学家,另一个展厅搬来了实验室的一些道具,例如储存精液的容器。

丹麦馆,黄色箱柜是储存精液的容器。

走进第一个展厅时,投影正在播放科学家拿着针筒往试管里注入液体的画面,她身穿白大褂,胸口敞开,袒露半只巨乳。

另一个场景,一个赤裸的男子坐在精子库里弹电子琴,身边堆满存放精液的容器。他没有用手弹琴,而是俯身以胸肌挤压键盘发出声音。

这部科幻片的剧情很晦涩,我试图理解它想要构建一个由色情表演和生殖技术合作塑造的未来世界。正因为需要兼顾色情与科技,才邀请情色片女星扮演科学家。

这个设定并非异想天开,因为根据一项研究表明,成年男性在观看VR色情内容后,精子活力可以提高近50%。换句话说,色情产品非但不是糟粕,甚至有望成为拯救人类物种的技术手段。

丹麦馆,盛放精液的容器表面的小屏幕上播放着精子赛跑的视频

另一个展厅里堆放着视频里看到的那种黄色箱柜,也就是精子库用来冷藏精液的容器。妙的是,其中几个容器的表面嵌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屏幕,播放着精子竞速的视频。

前不久我在报上读到一篇有关精子赛跑的报道,才知道这种活动已成为一种网络亚文化及“雄竞”新赛道。一家名为“精子竞速”的硅谷初创公司致力于让人类精子在人工生殖系统中赛跑,该公司以提高公众对男性不育症的认识为名,举办了多次面向男大学生、主播和网红的擂台赛,今年下半年还要举办“精子竞速”世界杯,据说参赛者来自128个国家。不知道中国队里有什么人,希望他们的精子比男足更争气。与传统体育赛事类似,“精子世界杯”也将进行多轮淘汰赛,但不同之处在于,由于刻在硅片上的两条微流体跑道仅有3.8毫米长,观看比赛只能通过显微镜摄像机拍摄的画面进行网络直播。

从本质上说,精子赛跑是将男性生育焦虑转化成商业化、观赏性的“体育”活动,同时伴以图像消费。

为了增加悬念和戏剧性,技术人员还挖空心思在极细微的精子赛道上增设了若干障碍物:狭窄路段、急转弯和立柱等。

“精子竞速”的三位创始人年龄都在16岁到18岁之间,其中两位是华裔,一个姓朱,一个姓范。我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读初中的时候,曾经用土制简易显微镜观察过自己的精液样本。恐怕只有十几岁的男孩才会对这类事情如此好奇和热衷吧,记得是在《少年科学》杂志上看到用小灯泡和砂轮制作显微镜的教程,我还弄来了载玻片、盖玻片,投入零花钱和不少时间。这一切都必须瞒过所有人,尤其是爸妈,像搞地下工作一样,最后只为了获得一幅不同凡响的视觉图像。

本届威尼斯双年展,我参观的最后一个国家馆是梵蒂冈馆,作品名为《耳朵是灵魂的眼睛》。

梵蒂冈馆

梵蒂冈馆的位置不在花园区也不在军械库,它就在火车站旁边的第一个巷口,万丈红尘中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进入后会发现加尔默罗会修士在这里藏了一座秘密花园,种上各种药草、葡萄等,还有一间临街的专卖店,出售修行者研制的药皂、精油之类产品和自酿葡萄酒。若不是被选为展馆,这座花园平日里鲜少有机会向公众开放。

看门的修士发给参观者一副耳机,戴上它信步游园,在不同的植物区会感应接收到不同的音乐,包括中世纪女性作曲家希尔德加德·冯·宾根的作品。介绍文字这样写道:

花园围墙之内,城市的呼吸仿佛也随之放缓。阳光洒落在生长了几个世纪的草本植物上,与祈祷文交相辉映。

……

希尔德加德(1098-1179)是神秘主义想象中最耀眼的人物之一,她身兼修道院院长、诗人、医者和作曲家等多重身份。在她看来,神学、音乐、宇宙学和医学并非彼此独立的学科,而是感知造物的一种连续统一的方式。在我们这个充斥着混乱、焦虑、喧嚣的时代,她的作品焕发出新的活力:它呼唤人们关注内心,关注艺术的可能性——艺术与感官的联结,以及人与存在本质的联结,都可能参与到疗愈之中。

……

希尔德加德的愿景核心是“Viriditas”,这个词有时被译为“绿色”,有时被译为“丰饶”。万物之中皆流淌着一股神圣而丰饶的气息。于她而言,冥想并非远离造物,而是深入其中;流淌于吟唱之中的生命之流,也流淌于树叶和根须之中。

梵蒂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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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意义上讲,梵蒂冈馆可能是我在看过一连串有关危机与焦虑的展览之后最完美的句点。花园空间变身为展馆,这已经很妙;参观过程中,不仅移步换景,而且耳机里的音乐也随走动而变换,在视觉以外创造了另一个维度的审美体验。

我事先不知道参观需要预约,在门口当场扫码,结果发现当天已约满。这时穿黑袍的看门人适时出现,对我笑道:“你今天很幸运,当前园内人数不多,我可以直接给你一个名额。”

真是非常治愈的一次游园会,我在这座17世纪的园子里漫无目的逛了一个多小时,兜兜转转,期间遇见一对甜腻的小情侣,一忽儿在薰衣草旁依偎,一忽儿在葡萄藤架下牵手漫步。园子尽头处还有一个入口——水门,这是威尼斯特色,大户人家都有水、陆两个门,水门是更重要的那个。透过墙洞,望得见一条运河的弯道,火车站第一站台的集电杆也在视线里,进站出站的列车却被围墙挡住了。坐在这里听耳机里的中世纪圣歌或二十世纪New Age风的音乐,心里很静。

编辑|黄昕宇

摄影|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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