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和你一起走一会儿吗

· 2026-08-11 10:47 · 6 阅读

原创 沈颢 2026-08-11 10:47 北京

有时候你会莫名其妙地怀念一段公路。而你也知道,当你怀念它的时候,这段再普通不过的公路,正静静地躺在远方空气稀薄的峡谷里,遗忘了自己。

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它的态度感染了你,使你觉得,如果自己也化身一条公路,你希望就是怀念中的那一条。无欲无求,虽然不免孤独,但有人在遥远的海边想起自己,显示了一种脆弱却真实的联接。

如果永恒这个概念真的存在,难道不就是指向这样的、事物之间难以名状的引力吗。

暮色将至,公路褪掉了最后的光泽,车辆与牛马渐行渐远。对于群山来说,公路是陌生的来者,但连绵的雪线仍与它保持平行,冰川流淌下来的冷空气正要将它紧紧包裹。

公路并不因为你的怀念而显得神圣起来,甚至,它一定不会还记得你。

海拔会产生垂直的时差,人一旦上了高原,就好像催生了一种自我麻醉素,感知力就会衰退,最明显的就是,觉得时间变慢了。

到小镇没几天,我们就适应了藏族牧民式的生活,一天只吃两顿饭。仿佛这四千米上下的海拔,还削弱了人的消化能力,人不容易感到饥饿。生理需求减弱了,精神上的需求就会增强,生活节奏也变了。

尽管太阳早就落山了,但天空还要亮上很久。有时会觉得这段过渡时间过于长了,类似于北极地区的白夜,是夜晚与白天杂交出来的孩子,是时间家庭中不可或缺的成员。

这时候人是没有影子的,所以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一种失魂落魄的神秘感,仿佛他们来自另一个星球,刚刚抵达此地,为了一个被延迟传递的目的而等待着。

在这种没有光线感的光亮里,人也失去了时间的重力,容易漂浮在梦里不知身是客的忧郁气体里。如果你是一个旅行者,这个时候不适合单独呆着,最好的方法,就是跟朋友们聚在一起,进行一顿漫长得似乎永远不可能结束的晚餐。

如果你单独前来,还没有朋友,那就加入我们吧。

小镇上的餐厅屈指可数,只分两类,藏餐与川菜。小镇人口极少,也很少游客,从表面上看,这些餐厅门可罗雀,很难想像它们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为了让自己显得友好与公平,到达的第一周,我们会光顾不同的餐厅。这些餐厅都是家庭式经营,藏餐是本地的,川菜是外来的。无论本地的还是外来的,老板们都很友好热情,喜欢坐下来跟客人聊天,仿佛他们开餐厅的目的就是这个。

但慢慢发现,支撑这些餐厅生意的,其实是座落在雪山峡谷里的佛学院。每天一下课,就会有外卖的订单密集飞来,往往也是餐厅最忙碌的时候。

而我们终于也放下了心理包袱,敢于在其它餐厅老板的注视与问候下,直接走进我们最爱的餐厅,不再存有负疚感。

我把这种负疚感的消失,当成了旅居生活的转折,我们终于从旅行者,蜕变成了小镇的一份子。

这家我们最爱的餐厅,其实是一家不起眼的冒菜馆。说是最爱,其实是别无选择。我们几个口味不同,有的偏淡有的偏辣,还有的纯吃素,能在一桌上吃饭已属不易。但冒菜恰恰提供了这种方便。

这家名叫“江湖”的餐厅,晚餐只是我们度过白夜时光的一条船。它就在我们居住的旅馆斜对面,一跨过街道就到了。餐厅有一个临街的小包间,难得的是,它有小镇上唯一的一面落地玻璃墙,从我旅馆二楼的窗口可以望到,那儿经常是空的,像是一种抽象的寂寞的存在,在等着我们。

小镇非常偏远,大部分新鲜食物都来自遥远的成都,种类非常有限。一般情况下,我们先各自从食物柜中选好食材,放在盆里,让老板称好重量,然后集中烹饪。

我们喜欢围坐在包间的圆桌边,一边耐心等待,一边找个话题聊天。虽然已是四月,高原上依旧寒气逼人,老板娘会在房间里生上一个电炉取暖。

聊天的时候,我们都会面朝着落地玻璃墙坐着。此时屋外比屋内明亮,所以看得一清二楚。街道上偶有路人与车辆经过,还有几匹常年在街道上混日子的牦牛,它们是最享受小镇生活的原住民,悠闲自在无忧无虑,似乎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熟视无睹,令人羡慕。但我怀疑它们的内心也是空洞的。

街对面有一座正方形的转经房,看上去陈旧简陋。墙壁的上半部是玻璃窗,蒙着一层高原特有的朦胧,里面没有电灯,所有的采光都来自窗户,此时显得暗淡神秘。

餐厅老板似乎摸清了我们的习性,所以让上菜时间变成了一个充满游戏感的未知数。在等饭菜上桌的时候,我们有时会去转经房里转上三圈。

拉开一扇破旧的铁门,是一圈正方形的围廊,紧靠围廊的内墙是一排转经筒,铜皮的筒身,木头的转柄,都经过了无数手掌的触摸,微微发暗。

走廊里很安静,手指轻拨,就能听到转经筒哀叹的声响。如果仔细聆听,还能听出不同的声响表达了不同的转经筒不同的态度,有些轻快,有些沉闷,有些刚刚醒来,有些正要沉睡。

在围廊里转上一圈后,你会惊讶地发现,有些转经筒,还没等到你手指触及,似乎就已经在静止中发出了渴望的声响。那一定不是上一轮拨动的遗音,更像是惺惺相惜的共鸣。

当这些声响混合在一起,听上去更像是时光之躯安装上了木头的轮子,正在吱嘎吱嘎地驶向一个未明之地,但绝对不是未来。这时如果你轻闭双眼,或许就会嗅到时间化成灰烬时所散发出的气息。

围廊的中心是一个封闭的房间,时常大门紧闭,铁质门环上挂满了哈达。唯有一次,当我在清晨转经,瞥见房间里一个巨大的转筒,几位腿脚不便的老人安坐旁边,双手费力地拉拽转筒边缘,口中念念有辞。

房间的四周全是壁画,但光线很暗,看不清楚,在巨大转筒的后面,可能还供着几尊佛像。我没有跨进门,因为恰巧有一束光,从门外斜屋顶的天窗射下来,落在门口那几张残旧的椅子上。

这些椅子是从不同地方捡来的被抛弃之物,随意拼凑在一起,却像是几生几世后终得相聚,再也不想分开,更像是簇拥着,进入了一种说不清物哀还是侘寂的状态。

在这些静物身上,还滋生了此处方一日世上已百年的感觉,诱惑着让人坐下来,成为它的一部分,但是我还是坚持着离开了。

类似的转经房在小镇上有好几处,有的在热闹的街角,有的在小巷深处,但眼前这座在稍显冷清的路边,就在旅馆隔壁,平时进出的人也很少。小镇是由四个村庄拼在一起形成的,虽然分界难以辨别,但我估计在每个村庄的地盘上各有一处转经房。

与雪山脚下气势恢宏的寺庙比起来,甚至与小镇与公路连接处连绵的玛尼堆相比,这样的转经房太微不足道了。它的存在,没有一丝刻意迎合的痕迹,仿佛它与牧草一样,都是自土地中天生天长,是牧民天然的陪伴。只要你轻轻拨动,它就是一架永远在衰老,却永不凋谢的时光永动机。

当然,如果你选择视而不见,它也可以默认自己并不存在。所以,它是谦卑的。

进出转经房的以周边的中老人为主,他们定时定点,遵循一套固定的模式。我估算了一下,一个牧民,在这样的转经房里,一生至少要转上三十万圈,大概一万五千公里,而同样的距离,一束光穿过大概需要零点零五秒左右。我想,或许一个圣徒的存在,换来的就是宇宙里那零点零五秒的光。

我有时会放慢脚步,跟在这些步履蹒跚的老人后面,并不急于超越。细看他们,有时感觉时间似乎也是一种放射物质,只不过远在天边,快要归零了。而脱离了时间包裹的我们,则是黑暗宇宙中的碎片,正在绕着心目中的恒定之物无尽地飘零。我们需要抓住一点什么吗?

当窗外的淡光打进回廊,或雪花无声地落在窗玻璃上,走在前面的他们右拐,忽然从我眼前消失的瞬间,我会产生一种失重的感觉,像是从一面镜子里,忽然看不到了自己的面孔。并且想像着,难道这回廊的转弯,就是平行宇宙的入口。

镇上有一家小学,一家幼儿园,放学的时候街上的人会比较多。幼儿园先放学,年轻的母亲牵着孩子从我们包间的玻璃窗前经过,她们穿着藏服,头上裹着一种奇特却好看的帽子。

过一会儿,就是小学放学,孩子们成群结队,从小镇的那头走到这头,边走边玩,那种状态,特别像街上放任的牦牛,这时感觉整个世界都松驰下来了。

除此之外,偶然还会有羊群经过,这边的山羊大部分是黑色的,当它们经过时,黑压压一片。山羊群比较躁动,所以这是队伍变幻多端的流动的羊群。山羊也比较好奇,穿越小镇时总这里看看那里瞧瞧,黑色的小眼珠瞪着,像是春游的队伍进了游乐场。

与整日混迹于街上的牦牛不同,这些路过的山羊并不乱咬周围的东西,更不会打翻巷子里的垃圾桶。也可能是这段时间的牧场,鲜嫩美味的春草萌生,它们饱食无忧,别无它求,甚至提不起兴趣,怕倒了自己的胃口。

不知为什么,每次马匹经过的时候,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站起来。马蹄铁碰撞水泥路面的声响能够穿透玻璃,一听到马蹄声,如果来得及的话,我们就会走出包间,来到餐厅门口,站在路边,好奇地等待马匹经过。

当地有一种赶马的方式,是牧马人骑着摩托车,手牵着缰绳。摩托车开得很慢,马就在后面跑着,有时一匹,有时两匹。不仅在小镇上,有时在公路上也会见到这种情景。

马匹在摩托车后面碎步小跑,似乎很享受这种状态,沉浸在自己踏出的清脆的哒哒哒的节奏里,而不能自拔。我也很喜欢这种金属鼓点式的节奏,想着找到机会采集样本,用来生成一段魔性的音乐。以后当我在公路上徒步的时候,就可以播放这段音乐,并像马儿一般沉浸在自己创造出来的节奏中。

这种赶马方式适合短距离的转场,如果是远距离输送,一般是用轻型农用卡车,马就站在狭窄的加高了护栏的车斗里。

当然,也有一些不常见的方法,有一次在公路上看到一辆破旧的小面包车,车窗开着,可以看到一匹小马挤在后舱里。因为后舱太小,小马不得不把脑袋伸到前面驾驶舱,长长的鬃毛被风吹着,像是一位马脸的野蛮女友靠在司机的肩膀上。

如果不是转场季节,却在路上密集地看到运输马匹的轻型卡车,那多半是附近正在举办赛马活动。这个时候,跟着这些车,肯定能找到好玩的地方。

刚来小镇的第三天,我们就被当地的朋友带去参加一场赛马活动,顺着一条陌生的牧场小路,越过几条溪流,发现了一片平凡却让人羡慕的风景。

那是与小镇相隔的一片草甸,就在高耸的诺布甲雪山南麓,从那个角度仰望,诺布甲雪山无遮无掩,视觉落差惊人,像一位白盔白甲的战士。

草甸宽阔,被溪流分割出几片牧场,正中间有一处小型赛马场。据说那只是村级赛马场,设施非常简陋,也没有任何标志,如果平时路过,可能并不会多看一眼。

但这却是我参加过的最美好的赛马活动。它是由民间组织的,整个活动节奏非常缓慢,甚至缓慢得让我觉得过于缓慢了,不得不找些陌生人聊上几句以缓解这种缓慢感,这就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松驰感,更像是在参加一场露天派对。

藏地牧民喜欢林卡,也喜欢赛马。林卡是趁着天气晴朗舒适,在树林草地上野餐,悠闲地消磨时间。感觉这样的赛马活动就是另一种类型的林卡,一部分观众散落在周边的山坡上,居高临下,半躺半坐,面前摊开着一张小藏毯,上面放着食物,心血来潮的时候就朝着赛马场尖叫几声。

还有一部分观众,把车停在赛场的铁丝网外,围成弧形,车窗朝着赛场,他们就在车里观看比赛,有时从车顶的天窗探出半截身体,也是疯狂地尖叫。

藏族人爱马,也喜欢看马。我也是,一来到这样的场合,脑中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格萨尔王史诗中的那些神马,尤其是格萨尔王的爱马江嘎佩布,以及王妃阿达纳姆的坐骑腾空万里,它们究竟是怎样的呢。

来参加比赛的马并不多,多集中在溪边的区域,它们大部分来自外地,似乎也意识到了这并不是盛大的节日,所以把这样的比赛当成了度假一般,显得漫不经心,也染上了人类的松驰之心。

就这样,当我们在餐厅包间,隔着落地玻璃墙向外张望,并不心怀期待,仿佛这种张望只是存在的本能之一。

渐渐地,窗外的暮色暗下来了,但此时街灯还没亮起,而包间里的灯被点亮了,电炉里的电热丝洋溢着暖光。外暗里亮,我们只能在玻璃墙上看到自己恍惚的身影了,于是都转身,向着桌面,聊点别的。

这时,对于街道上路过的人来说,玻璃墙内敞亮的包间成了一个展示橱窗,一个微型的舞台。里面的人成了一群演员式的存在,他们处于生活与超越生活之间,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本能,即兴进行着一场没有剧本、牛头不对马嘴、永远不可能完结的表演。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那天傍晚,我们不知不觉地再一次进入了角色。

在此之前,我们刚结束了一天的高山徒步,疲惫中带着兴奋,回到镇上,直接扑向了餐厅。

“可惜了,白天在山上的时候,小兵与福利应该来一段。”我说。

“来一段啥?”小兵问。他与福利在外面抽完烟,回到包间刚坐下。

“你俩刚才在街边抽烟,一个站着,另一个蹲着,默默无语,看着一个方向,让我想到了什么。”

“想到了什么?”福利问。

“你们猜一猜。”

“布莱希特?”析静回答,又想了想,“或者布莱希特与老子?”

她的回答里包含了两个只有我们才能秒懂的梗。布莱希特指的是小兵,因为最近他动不动就提到疏离感,也比较讨厌自我感动,所以我们给他起了一个代号布莱希特。

而《布莱希特与老子》,是福利最近在读的书名。不过,布莱希特确实写过一首关于老子的诗,讲述老子在流亡路上著述《道德经》的故事,布莱希特把老子塑造成了流亡知识分子的精神盟友。

“哦,不是,这次与布莱希特无关。”我说。

“那是,难道是阿尔钦?”析静又答,然后她很快又否定了自己。

“好像也不对,但一定不是前几天在路上我们讨论过的、跟斯坦尼反着来、追求舞台假定性的梅耶荷德。难道是我最喜欢的立陶宛戏剧家、让活马直接走上舞台的涅克罗修斯?”

“哦,哦,不是涅克罗修斯。”我说。因为这几天析静提了好几次,所以我特意查了涅克罗修斯的资料,也喜欢上了他感官隐喻的戏剧风格。

“你们说的太抽象了,听不太懂啊。”这时小兵插话了,“倒底想到了哪一出?”

“两个流浪汉、一棵树,一根绞索。”我说,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又加了一句,“老贝,贝克特。”

“等待戈多啊,哈哈,那感觉是有点恍惚啊。”

析静哈哈一笑,并挤了挤嗓子,模仿一种孩子的口吻:

“戈多先生让我告诉你们,他今晚不来,但明天晚上准来。”

这是剧中信使的台词。这个句子很简单,在日常生活中似乎随处可见,却是全剧的锚,映射的是人类如何管理期望值。

“我们好像见过,昨天来同样报信的那个,是你吗?”我想起了什么,往前靠了靠,也压了压嗓音,用稍稍沙哑的口吻问道。

“哦,不,先生,我这是第一次。”析静说完,再次哈哈大笑。

“来哪段比较好呢?”

福利一本正经地问,一边伸手取下自己的帽子,换一个折叠方式后又戴上。这是一种当地男女老少通用的帽子,可以变魔术式地折叠出各种不同的款式。

这是两天前他在隔壁的藏服店买的。胃口不佳时,福利会心血来潮般走出去,玩一会儿,然后再回来接着吃。

“关于吃胡萝卜那段,怎么样?这段比较冷门。”

我在背包里掏了一下,把未删节版的《等待戈多》放到餐桌上,白天徒步时背了一天,现在让它也亮个相、喘口气。

徒步时带着书,是多年养成的一个习惯,或者说爱好。在途中遇到一片好看的风景时,总是忍不住想往风景里添加点什么,这时读剧本是最佳选择。

即使是最弱不禁风的对白,当被扔进旷野里,也会生出一种野性的勃勃生机。在对白在风中飘散之后,那个地方似乎就不再陌生,有了一种舞台感。

当有人在山顶挂经幡、撒风马的时候,可能不会想到,还有人会躺在开满黄花的草地上,或者躲在巨大岩石的阴影里,随心所欲地翻开一本书。当朗读者陷入了冥想之境,那些吹过经幡与风马的业力之风还在翻动着掉落的书本。

“是哪一段啊,这段还真想不起来啦。”析静有点兴高采烈,像幼儿园的孩子在等着发糖果。

我翻开书,翻到折了角的一页,“这段其实非常无聊,我可以简单按我方式复述一下。”

两个流浪汉来到一棵光秃秃的树下,等一个叫戈多的人。他俩并不记得为什么要等他、他什么时候会来,所以陷入了无尽的争吵中。这是其中一段:

“你吓了我一跳。”

“我还以为是他哩。”

“谁?”

“戈多。”

“呸,是风吹芦苇响。”

“我简直可以发誓说,我听到了吆喝声。”

“他干嘛要吆喝?”

“吆喝他的马。”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饿啦。”

“你要吃一根胡萝卜吗?”

“就只有胡萝卜吗?”

“我或许还有几个萝卜。”

“给我一个胡萝卜。”

“给。”

“呸,这是萝卜。”

“哦,请原谅。我简直可以发誓说,我以为给你的是胡萝卜。你一定已把最后一个胡萝卜吃掉了。你等等,我找找。哦,我找着了,拿去,亲爱的朋友,把最后一个也吃了吧,这样就把它们全部消灭啦。”

“我刚才问了你一个问题。”

“啊。”

“你回答了没有?”

“胡萝卜的滋味怎么样?”

“胡萝卜的滋味。”

“好得很,好得很。你刚才问的是什么问题?”

“我已经忘了。就是这事伤我脑筋,但我决不会忘掉这一个胡萝卜。”

大家听得一头雾水,倒是听出了一丝饥饿感。好在这时冒菜煮好上桌了。

“来,先吃饭,这菜里也有胡萝卜片。”我说。

“我看到老板娘做了腌白菜,挺诱人的,我去要一点试试。”福利说,走了出去。

沉默着低头猛吃,过了好一会儿,福利才回来,手里没有腌白菜,而是一支刚抽完的烟。

“外面下雪了。”坐下后,他慢悠悠说。

“啊。”

我们转身朝向玻璃墙,斜对面有一盏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在路灯的一捧暖光里,有星星点点的雪花,轻飘飘的。

“下雪的感觉真好。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析静也是慢悠悠地说。

“啥事?”我问。

“凌晨我做了一个梦,那个梦非常有意思,我就在梦里跟自己说,千万不要忘了这个梦,一定要把这个梦说给你们听。”

“所以,你还是忘了?”

“你怎么知道。”

“一般都这样。”

“我醒来的时候是记得的,但一起床就忘了一半,我想,也好,一半也行,但叠完被子的时候,另一半也忘了。”

“所以呢?”

“当时就想着,至少要告诉你们,我曾经做了一个想要告诉给你们的梦。”

“所以,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不仅想不起来,这一天,我把要告诉你们这个梦这件事也忘了。”

“现在想起来了?”

“是呢,现在只想起来,本来是要给你们讲述一个梦。”

“好吧,感谢你告诉我们这件事。”

“等等,哦,等等,我好像又想起什么了。”

“是什么?”

“可能是和下雪有关,好像,我在梦里哭。”

“哈哈,几天前,你确实在山洞里哭过。”

“不,是的,我想起来了,我梦见雪下在山里,自己在床上哭,眼泪流啊流,越来越多。”

“在梦里哭并不有趣啊,为什么要想着告诉我们?”

“那是因为,因为我哭了一会儿就听到了叮叮咚咚的声音,很奇怪,就停下看了看,吓了一跳。”

“怎么啦。”

“我发现我流出来的眼泪都变成了珍珠,一颗一颗地往床上滚,又从床上掉到地板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啊,真的吗?”

“真的,真的是珍珠。”

“奇怪。”

“是的,我在梦中也很纳闷,这是怎么啦,原来我的眼泪这么珍贵啊。”

“那就可惜了,你应该在梦里就打电话给我们的,而不是等醒来再说。哈哈。”

“当时我就想,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搞错了。最后想明白了,我这儿多出来的,一定是在另一个地方忽然消失了的。我想要告诉你们的,可能就是这个。”

“哇,下次一定要再哭一次。”小兵插话说。

“但我想不起来为什么哭了,所以就不一定灵了。”

“那上次在山洞,怎么就哭起来了呢?”

“哦,那次在山洞打坐,听小兵在门外读石片上那段有关证悟的文字,‘你看见虚空了吗,你听到佐钦寺的狗叫了吗,’我就忍不住哭了。”

“你也证悟了?”

“我想到的是,自己这一生,究竟要去哪儿啊,会有什么样的虚空在等待我吗?然后就忍不住哭起来了。”

“哦,哦,原来你就是那个被等待的戈多啊。”

外面的雪果然越下越大,即使包间里点着电炉子,仍有一丝崭新的寒意。

我忽然想起明天的事,一早要去格萨尔机场,接两位朋友。这样的天气,不知道航班会不会延误,成都过来的航班一天就一次。延误的话,就赶不上寺庙后天的金刚舞了。

“哦,明天保罗与马友石要来,我去接,一会儿把车钥匙给我吧。也提醒我让旅馆多留两个房间。”

“明早给你吧,几点出发?”小兵说。

“我看了导航,路上至少一个半小时。不知道路况,我得九点前出发。”

“确实要早点订房,旅馆里这两天人多起来了。”福利说,“昨晚我隔壁几间都住满了僧人,还有人半夜点着蜡烛,围在黑漆漆的走廊里打坐,把我吓一跳。”

“估计也是来看金刚舞的吧。可是,你半夜去走廊干嘛?”我问。

“我睡不着,想去楼顶天台上看会儿月亮。”

“月亮还好吗?”

“几乎是满月,绝美。”

“哦,哦,我想到了,那可能就是析静泪流成珠的时候吧。”

“哈,终于保罗要来了,就会有人唱歌了,他会带吉他和音响吗?”析静问。

“这次他从海南过来,设备都在北京,他说来跟我们一起待上个几天。”

“保罗说你居然想不起他的原名,有点吃惊。”

“是啊,我已经三十年没喊过那个名字了,也没听到那个名字了,要想很久很久,才能从记忆深处挖到。感觉那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那是一个很少见到的字,有一种遥远的孤独感。相比起来,我更喜欢他现在用的名字。”

“马友石是谁,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挪威人吗?”小兵问。

“是的,一位挪威音乐人。所以,这次要来两位歌手朋友。”

“是华人吗?”

“哦,不是,北欧人,他的原名有点难记,中文名是最近才起的。”

我想了想,打开了手机相册,找到了一张照片。这是几天前我的妻子花花发来的,除了照片,她还发来一段视频。

我把照片打开,先自己看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机给他们看。

“这是二十年前的一张照片,当时他就七八岁吧。你们猜猜他现在是什么样的。”

照片中有三个人,中间坐在椅子上的是花花,二十年前的花花,天真地笑着,双手揽着一对金发碧眼的小朋友。左边的男孩穿着一件灰色卡通裇衫,一头乱发,做着鬼脸,就是马友石,右边的是他可爱的一头长发的妹妹。

那个夏天花花带着泱泱在挪威,住在一个闺蜜家,这对兄妹是她闺蜜家的亲戚,自然也与同样年纪的泱泱成了玩伴。泱泱就是跟着小男孩学会了滑板与跳床,一晃儿二十年过去了。

为了准备明天见面时的聊天话题,我琢磨过小男孩身上裇衫的印花,上面印着很大的英文字,“重生”。一个七岁的男孩,为什么痴迷这样一个词呢。

印花是一个漫威经典的名场面,行星吞噬者“吞星”改造、重塑银影侠的三联漫画分镜。

银影侠本是一位凡人,是某外星上的天文学家,为拯救自己的母星免遭行星吞噬者毁灭,自愿向吞星臣服,接受宇宙能量改造,具有了超凡能力。

从此,他成为吞星的马前卒,驾驶冲浪板遨游宇宙,物色可供吞噬的生命星球,直到他发现了地球,心生怜悯,成了反抗者。

三幅分镜各有一个话语气泡,气泡中是吞星的宣告语。吞星直呼未来的银影侠凡人之名,从左到右分别是:

“诺林·莱德--”

“你,凡人之躯,从此永世不复存在!”

“我的使者,做好准备!你即将迎来重生!”

一个痴迷“重生”的金发小男孩,二十年后会怎样了呢。他胸前的这些话语,是否成为了他的潜意识呢?我也挺好奇的。

“光凭这照片,很难想像他现在的样子。孩子们的变化太大了。”析静说。

“他是专门来看金刚舞的吗?”小兵好奇地问。

“不是。”我说。

“第一次来中国?”

“是的,你猜他为什么要来中国?”

“为啥?难道是来看熊猫?哈哈。”

“哈哈,差不多。他说想学中国功夫,就在网上报了少林武术班,然后就来中国了。一个月前。”

“去了少林寺?”

“不,去了山东临沂,那儿有短期武术班。然后听他婶婶说我在这儿,就很向往,改签了回挪威的机票。”

“我小时候也想去少林寺,后来还觉得自己是外星人。他以前学过武术吗?”福利问。

“没有。也没有学过中文。”

“那他为什么要学武术?”

“不知道啊,反正他在挪威的家人一听也都惊呆了,不过他的朋友们都觉得那很酷,表示羡慕。他婶婶,也就是花花的闺蜜,很支持他,帮他安排了在中国的行程。”

我说完,又想到照片里,那个小男孩裇衫上“重生”的字眼。看来通过外力加持、激活内在超能力,仍然是他内在的渴望,或许就是他学习功夫的动力。

“你说他是位歌手?唱什么的?”福利又问。

我想了想,然后又打开了花花发来的视频,那是一段音乐演出现场。在挪威版《偶像》选秀节目总决赛上,一位西装革履的帅哥,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上,从容地弹着钢琴,带着忧郁,声情并茂,唱着自己创作的《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会敲开你的门,

把你从壳里拽出来,带你看这个世界。

可我也知道,我总是在等‘下次再说’。

视频中,现场气氛热烈,戏剧感十足,一曲未罢便已掌声如雷。

“这是他唱的?”小兵问。

“是的,他是挪威音乐选秀的全国冠军,这是他夺冠时唱的歌。那时他十八岁吧。”

记得花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其实也是第一次完整地听完,也有点吃惊,想着应该去找找他其它的歌,尤其是挪威语的。

“哦,那这样,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机场吧。我来开车。”小兵急切地说,显得有点兴奋。

“他和保罗认识吗?他们一起来?”福利问。

“不认识,碰巧是同一个航班。”

“看来,保罗这次要碰到强劲的对手了。我们的耳朵有福了。哈哈。”析静也充满了期待。

“这是十年前的比赛,跟之前那张照片相比,时间过去了十年。而现在,又过了十年……”

这时析静的手机开始震动,她拿起来,有一段语音留言。她听完后,又打开了手机喇叭,重新放了一遍。

是常瓦的声音,常瓦是我们去年在阿尼玛卿认识的朋友,一位藏族诗人。十个月未见,他的汉语长进了不少。他说过几天,要开车从青海果洛来到这里,跟我们一起待上一段时间。

去年夏天一别之后,他关掉了在农贸市场里的书店,把书搬进了一辆新买的二手小货车里,然后开着车在藏区流浪,一边朝圣写诗,一边摆摊卖书,真正实现了“流动书店”的梦想。

我查了一下导航,从青海果洛过来,走西丽高速穿过玉树州,再转四五六省道,共八百公里。对于一个学会开车并不太久的新手来说,不是容易的旅途。

“慢慢来,不用急着赶路,晚上千万不要开车,露营注意安全。”我让析静给他语音留言。

陆陆续续下了一晚的雪,但雪不算大。早上五点半起床的时候,撩开窗帘,天还没亮,灰暗中一片淡淡的白,占比远胜往日,那是夜雪的颜色。

看不到月亮,它在另一个方向,可能还被山峰挡住了。而眼前,远山的雪帽也往下拉了不少,几乎盖住了整张脸,所以,雪线几乎与小镇的天际线齐平。

近处,在暖色的街灯下,街上薄薄一层带微弱反光的亮白,像是一层霜。

虽然没有开窗,也能感受到穿透玻璃的寒气逼人,我不得不放下窗帘,重新打开了半夜关掉的地暖,然后习惯性地坐在靠墙的桌子边。

这时我已经彻底醒了,很想上到楼顶的天台,那儿才能更清晰地远眺周边的雪山,此刻应该最美。但考虑到外面的寒气,或许再等一会儿,等到曙光来临之际,体验一下与万物一起被初光照亮的感觉。

打开折叠式简易台灯,调到暖光调,这样我就可以把房灯关了。这盏台灯是一月份在东北漫游时买的,陪了我一路,又被我带上了高原。

盯着桌上的书,然后在蒙塔莱诗集《乌贼骨》与吉恩·瓦伦汀诗集《山中之门》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挑选了后者。

顺手随意打开,翻到了折角最大的那页,吉恩·瓦伦汀标志性的诗《山中之门》,只有短短的五个对句。这是王家新的译本:

从未如此艰难地跑过山谷

从未吞咽过如此多的星辰

我扛着一只死鹿

绑在我的脖项和肩膀上

鹿腿悬在我的面前

沉甸甸地,晃动于我的胸乳

人们不想

让我进入

山中之门

请让我进入

吉恩·瓦伦汀习惯性地在诗中插入一个梦的切口,有点像是跳帧一般,近似梦中书写的句子就被直接剪接进来。在这首诗中,第二句就是,不过我更喜欢这个句子的原文:

“never ate so many stars”。

简洁有力。类似的,相比起来,我也更喜欢第六句的原文:“heavy on my chest”,而中文译本添加了额外信息。死鹿像是十字架一般绑定在背上,不太应该强调它的晃动,哪怕它真的在晃动。原文强化它的压迫感,与中文译本是两种不同的精神气质。

但我并不是要去译出更动人的句子,我只是想从意识层面、而不是语言层面,更靠近这首诗。

然而现在,这首诗却让我想起几天前,到达此地后的第一个早晨。那时我漫不经心地顺着街道往上走,过了一个十字路口,看到一群牦牛,便尾随它们直到小镇尽头。

为了看清金色曙光下的小镇,我爬到一个山坡上,于是看到了右边山峰阴影中的一座山门。那是通往寺庙方向的山门,金碧辉煌,被称为解脱门。

一群又一群的牦牛与羊群,后面跟着牧人,走进这巨大的山门,渺小得不太相衬。但是,当金色光线照亮我脸庞的时候,我眯了眯眼,再睁开时,发现一匹白马正从解脱门下走出来。

这是清晨唯一往外走的马,从容自在。我原地不动,但视线一直跟着它,它绕过路边的白塔,绕过溪流上的转经筒,在转经筒带动的铃声中,踩着溪水,进入了一条通往村庄的小巷子,然后就消失了。等我从坡上下来,四处寻找,再也没有找到它。

这一刻我想像这无形的山中之门时,就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座解脱门。并且几乎断定,那个白马消失的场景也是一个梦的切口,但是,我该把它插入何处呢。

我想让自己的意识潜入到她写诗时的意识,于是搜寻蛛丝马迹。在诗集的目录里,这首诗列在二零零四年的“新诗”专辑里。

那一年,吉恩·瓦伦汀七十岁,刚从纽约大学的教职退休。在此之前,她一直是“诗人中的诗人”,圈内人知道她的厉害,但大众基本没听说她的名字。她安静、略忧郁、但极其坚定。

那一年,在住了大半辈子、开始漏水的公寓里,她从自己四十年的作品中,挑选出版了这本《山中之门》,并意外地拿到了国家图书奖。然后很快,她成了纽约的桂冠诗人,开始巡回朗读。

一切似乎来得恰如其分,她终于迎来了一种理想的老年生活状态。

这个奖并没有把她变成另一个人,反而像一扇终于打开的门,让她那些安静存在的东西被门外的人看见了。她在台上说,《山中之门》是关于“爱、渴望、失去,特别是‘我们自身可能性的丧失’”。

这首诗在她七十岁时第一次亮相,并迅速成为了她诗歌的一个标志。当年龄与诗意连接起来时,很容易想到,死鹿似乎象征着默默无闻的过往。她扛着死鹿艰难行走在山间,格格不入,但最终,敲击的山中之门还是打开了。

似乎可以如此解读,但是直觉却告诉我,一定不是的这样的。密码就在那句“never ate so many stars”里,作为梦的切口,它更像是一个年轻人的压抑与迷失感,而不是老年人的经验之谈。

为了验证自己不太稳定的直觉,我在英文文献里搜索,最后得到了一个结论,这首诗其实是她在三十岁时写下。

那是一九六四年,当时的吉恩·瓦伦汀是两个年幼孩子的母亲,在家里整日忙得晕头转向,而她的婚姻正在走向破裂。

她十八岁开始学习写诗,是受过学院派训练的写作者,但从未出版过作品。三十岁时她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正考虑着是否放弃诗歌写作。

很有可能,她是在两个孩子睡着之后、坐在厨房的餐桌边、筋疲力尽中随手写下的这首诗的。她当时的状态,更接近于“快认输了”,但是在投降之前,作为最后的挣扎,她选了一批诗稿投了出去,参加一个比赛。

这份连名称都没有的手稿,最终获得了一个诗歌奖,几个月后,又以《梦的叫卖者及其它》为名正式出版。这本薄薄的诗集,正文只有四十九页,一共收录了二十八首短诗,但足以挽回一位年轻诗人的身份危机。

这本最早的诗集,没有收录《山中之门》这首诗,也许当时她并不看好,所以把它排除了。当然更大的可能,这首诗是她在等待结果时写下的,像是煎熬中的又一次暗自祈祷,但这次它应验了。

直到四十年之后,几乎是在回望一生时,她才正式出版了它,把它当成了人生的总结。

或许在这四十年里,这首诗总是若隐若现地在她脑海盘旋。她扛着一头死鹿穿越了大半生,已成了某种习惯。

吉恩·瓦伦汀的创作期非常长,从十一岁开始写下第一首诗,一直到达生命结束。读她的诗集,感觉是在旁观一场漫长的朝圣之旅。

在生命的最后五年,她得了阿茨海默症,但仍然习惯性地在餐巾纸上零星记下脑中浮现的诗句。

这些诗都很短,更像是把一口气匀成几句,怕说完就没了。比如这首:

这就是幸福。旧生活,

我高兴,为这磨损的一生。

我被找到了,

我被写在一面空气的墙上。

九点差十分,我走到旅馆后门的停车场,小兵已经发动了车,在那儿等着了。

下楼之前,我上旅馆楼顶天台转了一圈,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在等待不明之物的降临,远眺四周的雪山,一片灰白。说不清这是不是我期待的天气,体感上并没有觉得不喜欢,内心可能在期待一场光天化日下的大雪,但没有闻到下雪前特有的气味。

查了一下航班动态,一切正常,没有取消,暂时也没有延误提示。于是我们按时上路了。

沿着小镇街道往外走,是一条微微向下的直线,视野尽头有一座山,山很高,坡很徒,直直地挡在小镇出口,有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平时只有峰顶有雪,但现在,整座山被薄雪覆盖,显得很忧郁。

省道四五六就在山脚,但即使是山脚,也比小镇凹陷的地势要高出很多。白天还不明显,但每当暮色降临,从小镇上看过来,会产生一种明显的错觉,仿佛这条省道处在头顶的半山腰一般。

当山影陷入更深的夜色,开着夜灯的车经过,星星点点,如在半空中飞行,往星空一去不回。

开车过了小镇唯一的桥,桥底的河水来自右方峡谷顶端的当真措。两天前我们曾经去过当真措,一半的湖面还结着冰,湖边的沟渠里很多林蛙,一动不动,似乎尚在冬眠。

过桥后左拐上坡,然后就上了省道四五六,这是连接石渠与马尼干戈之间的短途公路。石渠以世界最长的玛尼堆经墙而闻名,但我记住它是因为石渠一带出产一种特别优质的马,被称“长沙贡马”。

我在赛马节上见过一匹,惊为天马,并且结识了它的骑手,一位藏族少年,相约到石渠看他驯马。

格萨尔王的神马江嘎佩布,以前我以为可能是河曲马,现在我觉得长沙贡马的可能性更大。格萨尔王的出生地阿须镇,离石渠非常近。

但我们今天是去往相反的马尼干戈方向。从小镇到格萨尔机场九十公里,需时一个半小时,而马尼干戈正好就在半途,再往前就转到了国道三一七。

在整个川西,最繁忙的交通要道是川藏线。通常意义上的川藏线分南北两条,南线国道三一八,经常车水马龙,而北线国道三一七,则相对冷清,但沿途景色却相当迷人。

马尼干戈是国道三一七上的一个重要坐标,从那儿往左前方拐,国道三一七穿过雀儿山,通往德格方向。而直着往前,就是省道四五六,它更像是从国道上分叉出来的一条支线,沿途缺少为大众熟知的景点,大部分旅行者不会选择这个方向。

所以,这条公路的寂寞程度可想而知。但是研究地图的时候,我却对它产生了直觉上的偏爱,脑海里出现过一个人行走在这公路上的场景。

从小镇出发到格萨尔机场,前面二十公里蜿蜒行驶在狭窄的山谷,一出山谷,公路便铺展在开阔的峡谷地带,后面几乎一路笔直。

峡谷右边是连绵的雀儿山脉,该山脉特别长,这一带只属于它西北部分,林立的雪峰整齐地排着队,如果天气晴朗,看上去像是一条飘浮在高空的白色哈达。

阿洛曲河的源头就在雀儿山,它与公路并列着往东南穿过峡谷底部,在格萨尔机场附近往北拐入雅砻江。阿洛曲的北边是连绵的牧场,中间偶尔出现村庄与小镇。再往北,便是川西与青海的交界地带,是巴颜喀拉山脉以东区域。

因为昨晚的雪,所以现在满目苍白,一路上孤苦伶仃,几乎没遇到其它车辆。我们就像在白色梦境中梦游一样,这种感觉倒是与我之前看地图时脑海中浮现的景象,惊人地一致。

从山谷最后一个隧道出来,手机就有了信号,再次查询航班情况,发现它延误了一个小时。这时开始零星飘起雪花,经过扎西特林所在的错阿镇时,雪花紧密起来,这下我们更有双重理由,放慢节奏,让自己沉浸于白色梦境之中了。

路上看到不少牦牛静立在雪中,形单影只,一动不动,而马匹不同,它们喜欢站在一起。一只火红的藏狐,从公路上窜过,立即消失在田野的雪堆中了。偶尔有骑着摩托车的红衣喇嘛经过,冒着雪在公路上开上一段,然后一拐,消失于某条小路。

小路通往的地方被大雪挡住,一片模糊,但应该矗立着红墙金瓦的寺庙吧。

到机场时,雪已经停了,机场海拔四千零六十八米,被笼罩在淡淡的云雾里。查了一下航班信息,显示飞机正在下降。

在航站楼内的出口处,两位盛装的藏族姑娘手捧哈达,一位中年男人正在跟她们解释一会儿到来的客人大致是怎么样的,并叮嘱说,一定不要把哈达送错了。

航站楼很小,不一会儿,保罗推着行李箱出来了,红色冲锋衣,黑色棒球帽,略有一点疲惫,但显得兴奋。

“哈啰,扎西德勒。”我说。

“扎西德勒。”好久不见,拥抱一下。“我带来了上次那首歌的录音版,刚录的。”他指的是去年在麻风村巡演时写的歌,《直到你为我开放》。

“太好了。唉,你在飞机上见到一位北欧人吗?也是一位音乐人。”

“昨天你跟我说过,在候机室远远见到过,可能是他,但没打上招呼,后来再没碰到。”

“啊,难道误机了?”

“应该不会,再等等。想起来,这地方有水果卖吗?”保罗问。

“咋啦。”我有点奇怪。

“你看群里,析静留了言,要我从成都带点水果,说你们好久没吃到水果了。我在成都没来得及。”

“那就得到马尼干戈了,估计这一带只有那儿有水果卖,不过也不一定有。”小兵说。

“那一定要在那里停一下。”

“一会儿在那儿午餐吧。”我说。

其实刚才经过马尼干戈时,雪还不小,我产生过一种本能的冲动,想在这面目模糊的小镇上停一停。当时还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己应该在小镇上留下一点痕迹,这种痕迹就像是定位一样,将深深地扎根在记忆的河流中。

当然,也有可能是小镇上那些分叉的道路,以及它表面的荒凉,与我内心中被雪花带出的孤独感产生了共鸣。马尼干戈就像是雀儿雪山的一个倒影,在或明或暗中闪烁。

隐隐觉得,与我们所住的竹庆镇相比,如果竹庆镇代表隐居,那么马尼干戈代表等待。我愿意站在那儿的街头,等待上那么半天,或一小时,甚至一刻钟,但是,应该在马尼干戈等待什么呢。

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这时出口处已经没有别人了,刚才那两位献藏族姑娘也不见了,不知道最终把哈达献给了谁。

小兵与保罗聊着天,我走近隔离门往里看,行李盘附近空无一人。难道真的误机了?我想。刚才还给他发了一个微信,也没有回。

这时走出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见我们还站在外面,不知是特意还是随意,问道:

“你们是来接一位外国人吗?”

“是啊。他在吗?”我有点疑惑。

“他刚办完手续,应该很快就可以过来了。”

“哦,这么久,还以他误机了呢。”

他哈哈一笑,解释道:

“这儿办完手续之后,就可以直接登记住旅馆了,他们能看到相关信息的,不需要在当地再办其他手续了。”

“好的。”

这时,看见马友石出来了,一头金色的乱发,墨绿色皮衣,浅绿色登山裤,一双轻便徒步鞋。为了迎接这陌生的旅程,他的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似乎与七岁时没什么两样。

一周之后的早晨。

八点不到,我们就开车前往机场。天气很好,刚从小镇转上省道,太阳正好探出左边山脊的缺口,金色的光就如流动的经文一样,印在右边的半坡上。

回望此刻的小镇,在雪山的包围下,因安静而渺小,像一颗金蛋躺在凹陷的巢穴中。

与一周前满眼的雪花之白相比,今天山色枯黄,夹杂着星星点点的草绿。只有连绵的山峰顶着旧雪,依旧是那条漂浮的神圣哈达。

车上五个人,除了上次从机场回来的四人,又加上了冬梅。她从广州过来,因为航班延误,比保罗与马友石晚到了两天。今天,他们三人坐同一趟航班到成都,然后各自转机回家。

短短几天,冬梅与马友石都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高海拔。所以,和一周前接机时一样,送他们去机场的路上,仍然准备好了氧气罐。

但今天实在是难得的好天气,眼前的一切都是金闪闪的,他们似乎也忘记了高反这件事。马友石显得兴奋,他终于可以逃离这令他难以入眠的海拔了,带着些微的惶恐。

而冬梅则因离开而显得伤感,她难得到达这么高的海拔地带,这几天的所见所闻,点燃了她的向往之心。

依旧是小兵开车,保罗坐在副驾上,他俩聊了一会儿天,然后保罗打起了瞌睡,他每天睡得晚,睡眠不足。我坐在后座的左窗位,冬梅坐在右窗位,马友石坐在中间。

这时的光线非常迷人,我的注意力集中在窗外的物体上:山坡上流动的牦牛群,甩着鬃毛的马,飞起的鹰,逆光里的山脊线,山缝中露出来不知名的冰川,呆立路边的牧民,隧道里不明飞行物似的一闪而过的照明灯,等等。

路上遇到的车辆也比上次多了不少。有一阵子,我盯着河对面山坡上的一辆红色摩托车,它看上去很小,在光线里像一支飞行的箭。因为河岸灌木的阻隔,它若隐若现,但与我们的车保持着平行关系,直到河面突现的一大片耀眼的反光,让它摆脱了我的视野,然后再也找它不着。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冬梅与马友石兴致勃勃地聊起了音乐。在马友右的介绍下,她打开了手机的腾讯音乐,里面有他的一部分作品。

他讲解着一首首歌,像是给她的专场音乐鉴赏会,而她也时不时地发出惊叹。此时的冬梅可能还不知道,她旁边坐着的是一位年少时便已一鸣惊人的天才音乐人。

马友石推荐的是他自己创作的英文歌,包括在《偶像》海选与决赛时唱了两遍的《纸枪》。与作为情歌的《总有一天》不同,这其实是一首带有政治色彩的反战歌曲。

现在我们围坐在桌边,举着枪互相指

看起来我们已经把这只羔羊宰了十几遍

来啊,翻盘吧,

然后伪装我们干过的事不过是—

建了几座桥,只是为了看它们烧掉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创作这样的歌,确实呈现出与众不同气质,已脱离了典型的选秀歌手的路子。

几天前,我搜索他在决赛时唱的挪威语歌《Hjerteknuser》时,才发现这首《心碎者》原唱是一支挪威摇滚乐队,凯撒乐团(Kaizer Orchestra)。这是一支我以前从未听说过的摇滚乐队,但是当我顺藤摸瓜,打开他们的专辑,随意听了一会儿之后,就被迷住了。

他们把油桶当打击乐,配上独特的手风琴节拍,再加上主唱雅诺弗那种可能是受了汤姆·威兹(Tom Waits)影响的嘶哑的戏剧腔,唱的是挪威西南部的方言,歌词走的是暗黑的叙事路线,以上这些因素的混合产生了一种另类的效果,让我仿如置身于,东欧吉普赛市集与北欧冷酷葬礼相混合的场景想像中,中间还夹杂着一丝马戏团式的狂欢。

那种陌生的刺激感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喜悦,与十年前,无意中读到挪威戏剧家约恩·福瑟的作品,是类似的。在那四年后,这位贝克特的信徒,也拿到了诺贝尔文学奖。

想起来,约恩·福瑟写作上用的也是挪威西部方言,难道与这个乐团唱歌用的是同一种吗?于是去考证了一番,发现同为西部方言,约恩·福瑟用的是出自峡湾深处的规范书面语,而乐团使用的是平原靠近海边一带的粗糙口语。

我立刻明白了,这是少年马友石用同样的方言、以及抒情式的翻唱,向他的老乡们、起家于挪威斯塔旺格一带的乐队的一次富含深意的致敬。

天快亮了,酒保催我快走

我把最后一个硬币拍在吧台上

走出门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

明天我还会来

因为我他妈的就是一个心碎者

两人闲散地聊着音乐,这可能也是治愈高反的最佳解药吧。偶尔一瞥中,我看到冬梅眼中闪耀着透明的物质。

车过马尼干戈的时候,我想起来了,打开手机相册,找到了一周前在此停留时拍下的照片:在纷飞的雪花里,马友石戴着醒目的黄色绒帽,站在藏地风格的街头,眼睛眯着,生怕雪花落进眼里;然而,他的鼻孔中插着卷成条状的纸巾,用于止血。那天是他人生第一次产生了高反症状。

看到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把保罗吵醒了,之前的半程估计他也是迷迷糊糊,没有完全坠入梦乡,大概率也听到了马友石的音乐作品。

“到机场还要多久?”他问。

“走了一半,刚过上次你把人家水果摊买光的马尼干戈。”我说。

“好吧,那接下来轮到我来唱啦。”他有点兴高采烈。

在我们的疑惑中,他把手机连接上了汽车蓝牙,然后轻点手机屏幕,汽车音响中传出了音乐声,那是他的歌。只见他猛一抬头,迎着前窗外的灿烂阳光以及笔直的公路,跟着唱起来。

弹一个烟灰

夜色美

沙在飞

就在这里停吧

弹一个烟灰

篝火堆

人已醉

就在这里停吧

从这首《万水千山少年归》开始,他一首接一首地唱了下去,中间偶尔休息一下,也不管我们后排的聊天情况,自得其乐地,一直唱到了格萨尔机场,最后以一首《帕米尔雪》结束,仍意犹未尽。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总以为这是他这次旅行的开始,而不是结束。

中间接近错阿镇时,看到有一群藏族人,每人手持缠着反光条的木棍,三三两两,行走在公路边缘,洋溢着一副风尘仆仆却坚不可摧的气势。

他们没有进行那种缓慢的长磕头,只是低头沉默地徒步,仿佛双脚才是身体真正的主人,而道路又固执地指挥着双脚前行。

“这是朝圣去拉萨的。”我喃喃自语。

这时小兵也看着窗外,放慢了车速。

“他们是在徒步吗?”马友石没听懂,但他可能感受到了不同的氛围,于是用英文问。

“不,是朝圣。去拉萨。”我说,好不容易想起了朝圣的英文单词,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他们是朝圣者。”

“你之前说你们经常在山中徒步,也是朝圣吗?”他可能想起我带他去徒步的承诺,因他的高反症状而没有兑现。

“哦,不是。”我想了想,然后又纠正,“可能也是吧。”

这时的保罗向着朝圣者托了托双手,表示祝福,改唱一首《唐古拉风》:“布达拉传来阵阵打嘎的歌声,那是我跨越万水千山的真情。”

再次碰到朝圣者队伍是在一个小时之后,十点半,我们回程的路上。

在机场送别三人,时间还早,小兵把车开得慢慢悠悠,正好默契了我的想法。我感觉他和我一样,也喜欢上了这段公路,连绵雪山脚下一条连绵起伏的直线。

这么好的天气,在路上的感觉真好。但我有个预感,我得在这条路上发生点什么。

车子过了错阿镇,离马尼干戈不到二十公里。之前在地图上查到,如果在马尼干戈左转,一直走国道三一七,可以很快到达玉隆拉措湖,那儿是观看雀儿山的最佳位置。我其实挺想去那儿看看。

又行驶了一小会儿,可以远远地看见马尼干戈趴在山脚下,像一只晒着太阳的蜥蜴。只剩下五六公里了,有几位朝圣者就在眼前。

这时我改变了主意,对小兵说:

“停一停,你把我放在路边吧。”

“你要放水?”

“不是,我想跟他们一起,走上一会儿。”我指了指前面。

小兵马上明白了,但是他习惯性地往前又开了一段,绕过了朝圣者的队伍,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才靠边。

“这儿可以吗?”

“可以。你去前面等我吧。不着急。”我指了指马尼干戈方向,小镇边上有个加油站。

“你要登山杖吗?在尾箱里。”

“不用了。”

我本来想着,在朝圣者队伍后面下车,然后赶上去混进他们队伍里,这样就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融入过程。而现在这样有点奇怪,我背着徒步小包站在公路上,回望着他们,路面反光强烈,与在车里透过玻璃窗的感受不一样。

我调整了一下帽舌,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才能慢慢睁开。一开始时还想取出黑镜戴上,想了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们就在三百米开外,说来奇怪,之前坐车经过的时候,总觉得他们有很多人,那可能是运动中的凝视带来的错觉。现在定睛数了一下,大概八人,前后分成四批。从走路的姿势看,有两位中年男性,其他的几乎都是中年女性,他们都戴着大大的遮阳帽,看不清楚他们的脸。

我就这样站着不动,等待着他们,好像是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脑中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没过两分钟,又觉得这种等待的动作有点奇怪,于是迎着他们的方向往前走。

“扎西德勒。”我打着招呼。

“扎西德勒。”先是两位中年女性,抬起头看我一眼,遮阳帽下是被晒得黝黑的脸,以及略微疑惑的眼神。

又逆行了二十米,先是一位年纪较大的女性,穿着黑色藏服,两个袖子都褪下来系在身后,露出浅色带红色花朵的上衣。她身上没有背包,左手缠着一串念珠。一个粉色围脖套住了黑色遮阳帽,帽下是一张特别善良的脸,可能是比较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起伏变化。

走在她后面那位令人印象深刻。与其他人不同,她没有穿藏服,身上也没有藏族人常用的配饰,形象倒像是一位刚从优衣库出来的姑娘,蓝色抓线绒外一件黄色羽绒薄马甲。

她双手戴着黑手套,手套的食指与拇指部位都被剪掉了一截,以便于使用手机。她左手抓着的手机上插着有线耳机,此刻,耳机两个端头正随意挂在她那对金色大耳环上。

我预感自己先前眺望时的判断错了,这应该是一位年轻女孩。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多走两步,为了看清她的脸。

她的遮阳帽比其他人更大,外面还缠着一条棕色围巾,目的是不让任何一缕阳光光临自己的脸。除此之外,一个浅灰色大面罩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整张脸,而且紧密贴合着,就像是专门定制的面具。

好在有一对大眼睛,在面罩挖出的眼孔中闪亮,让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少女般的热情。

“你好啊。”不知为何,我用的是汉语,没有说扎西德勒。

“你好。”她直面看向我,眼神没有任何躲闪,也不含疲倦之色,但隐含一丝神秘。

“我能和你一起走一会儿吗?”我脱口而出。

“好。”

就一个字,没有拖泥带水,好像我的请求也在她预料之中,所以没有任何犹豫。

我走到她的左边,转身,略微靠后一点,沉默着跟走了一会儿。她的走路速度并不算快,但能感觉到是刻意放慢了的。

我研究了一下她的背包,这是一种藏族人常用的传统背夹,但是经过了改装,为了减轻重量,原来弯曲的红柳木换成了空心塑料管。

这种背夹简易却实用,其实就是几条绑带缠住两个夹面,夹面打开程度可大可小。现在,这个背夹被一条哈达绑着,为了在公路上行走安全,所以背夹外套了一件带荧光条的马甲。

“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是忍不住,往前快走两步,与她并排走着,问了起来。

“才让拉姆。”她的声音很小。

“你们都从哪儿来啊。”

“甘南玛曲。”

“哇,这么远。走了几天了?”

“二十三天。”

“还要走多久?”

“可能还要一个多月吧。我们走得慢。”

“前面这位是你的?”我看到前面的人转头看了看我。

“哦,是我的妈妈。”她说完,她的妈妈向我点了点头。

“其他一起的,都是你的家人?”

“是我妈妈的好姐妹,那边那位是我的姑姑。”

她指了指公路对面,那儿有两位女士正面向雪山坐着休息。其中一位转过身,突然看见了我们,然后很开心地向我挥手,她可能很高兴她的侄女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男士。这位姑姑长得很白,很好看。

“看来是你在带队啊,你看上去很小,多大了?”我想了想,还是直接问吧。

“二十三岁。”

“这么年轻,就开始朝圣啊。大学刚毕业吧,学什么的?”

“是的,刚毕业不久,在兰州读的烹饪专业。”

“你们家以前朝圣去过拉萨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

“接下来还要走多远?”

“一千公里吧。”她淡淡地回复,仿佛胸有成竹。

我知道藏民经常翻山抄近路,但不管怎样,从这里到拉萨肯定不止一千公里。我想,这可能是他们的心理数字吧,代表可以到达的遥远。

然后我们又并排着,默默地走了一阵,阳光特别晒,但能听到不远处流水的声音。

“我能给你拍一张照片吗?”

我看到小兵的车停在前面不远处,想着可能要告别了。

我又用手指了指车,解释道:“我是跟朋友开车路过的,就想跟你们一起走一走。拍照是刚想到的。”

“可以拍啊。”她转过身来,面向我,比划了一个剪刀手,眼神流露出一种幸福感。

我拍了两张,然后给她看。她低下头,凑了过来。

“喔,发给我可以吗?”她有点小惊喜。

“好的,我们加个微信。”

加完微信后,我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想像着她面罩下的脸,然后问她:

“你能取下面罩,让我拍一张吗?”

为了避免误解,我尽量说得认真自然。她犹豫了一会儿,可能有五秒钟,然后说:

“不行。”

“为啥?”

“我的脸晒伤了,很可怕。”她说着,并轻声笑了起来,眼神中透露出半真半假。

这时,她的母亲与几位姐妹正好围拢过来,让我给他们拍一张合照。

拍完合影后,我告辞,坐上了车。车往前开了不到五百米,我就看到了那块高耸的路牌。

蓝底白字,上面画着一个分叉,左边写着,国道三一七,德格。右边写着,省道四五六,石渠。

路牌的周边,几乎都是旅馆、餐厅与修车铺。我想了想,对小兵说:

“在这儿停一下吧,我想请他们吃个饭,你觉得他们会愿意吗?”

“应该会的,其实我也饿了。刚才我也想一起跟着走一会儿,但早上没吃早餐,担心血糖低。”

“好,那就这么定了。”

“去哪一家吃呢?前面有川菜,有藏餐,也有清真。”

“我先下车,等他们过来,然后让他们自己选吧。”

“好的。朝圣路上,也许对饮食也有要求。”

于是小兵再次把车靠右,这次停在了旁边修车铺前的空地上,然后跟我一起下了车,往回走了几步。

这时是正午过后,太阳就在头顶位置,我们身体的影子在各自脚下缩成一小团。

就这样,我俩站在画着道路分叉标志的路牌下,等待他们。

其实与他们相距不到五百米,但恍惚间,我觉得是一千公里。那样,我们就可以等得足够久。

图片|沈颢、视觉中国

编辑|王琛

版式|薄荷

运营|新月

监制|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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