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此一生决非漫步田园
原创 李颖迪 2026-09-08 10:00 北京




萨姆到公寓的时候,我和乌鸦已成为了朋友。我们的公寓在伯尔尼老城一个青年文化中心,庭院里挪威槭伞盖交织,有两个装着直饮水龙头的池子,地上铺着砾石。据称,人们掀起原来的水泥路,是希望这里呈现出一种“自然感”。入口处和最里面分别是两个酒吧,入口的那个建在一块石头下面,于我看来像是个天外来物。石头——装置艺术——落成的那天,庭院里举行了庆祝仪式。石头散射出烟雾和闪电般的灯光,年轻人一起跳舞、尖叫,空气里弥漫着烟草的气味。有时我身处聚会里面,但更多时候我只是旁观者。经过大门时,我总以外来者的眼光留意上面的提示——“不意味着不”、“禁止法西斯主义”、“禁止性别歧视”、“跨性别友好”。围绕着庭院的是三面哥特式建筑,各类艺术家和乐队的工作室(租金有折扣)。所以,人们来到这里,不是举着酒杯交谈,就是在享受派对。如果不是无聊地抬起头,很难注意到顶层有三个尖顶形状的小窗户——那就是我们的公寓。
早晨,我会在窗前放一点早餐剩的面包和鸡蛋黄。一只乌鸦飞过来,接着,几只一起,拍打翅膀,用喙和爪子争夺食物。这和我刚来的时候不同。乌鸦相当敏锐,只要我转头看向窗户——无论转头的幅度多小,它们立马就会飞走。现在,乌鸦不怕我了,还会一起来开派对。成排的乌鸦站在屋梁上,有一对依偎在一起,大多独立站着,背后是金色的晚霞,还有大片的云。我至今也不明白,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在那样一个下过雨的傍晚,乌鸦沉默却默契地来到这里。
难怪我总听到屋顶上有动静,萨姆说。
上周,我离开伯尔尼,去黑里绍重走作家罗伯特·瓦尔泽的文学小径。回到公寓后,我把包放在沙发上,打开冰箱,里面出现了不少陌生的食物,酸黄瓜、意大利博洛尼亚肉酱、切了一半的山羊奶酪,还有一包冷冻豌豆。新室友来了,但我得先解决饥饿。一周前我用醋栗熬了一瓶果酱,冻在了冰箱内壁上,拿出来时费了点力。果酱还是很新鲜。我打开刚从超市买的麻花面包,切片,抹上果酱,酸甜的口感。我疲惫的神经开始放松下来。
听到声音,萨姆从房间里走出来,跟我打招呼。我们入选了同一个驻留项目。萨姆是一个来自美国的艺术家,也在一所大学教摄影。我简单地聊了聊这三个月的打算。萨姆说,她只在这里待一个月。她正在画廊开个展,可能还得去一趟希腊。这段时间是大学的暑假,她打算专心工作,完成手头的作品。她指了指脖子上挂着的头戴耳机。放心,我剪视频的时候都用耳机,我会保持安静,她说。
我还是饿,又从柜子里找到冬阴功汤的底料,煮了个面。萨姆去洗澡了。再来厨房做饭时,她一头蓬松的卷发正湿漉漉地滴着水。厨房的灯不算亮,我坐在桌边,看着萨姆切黄瓜和小番茄,用烤箱加热超市里买的速食鸡翅和薯条。她转身过来,灯光从头顶往下照,眼下有一小块阴影形成的斑点。我估计她应该在五十岁左右。
萨姆说,她的爸爸是伊拉克人,妈妈是巴勒斯坦人,伊拉克发生战争后,他们一家逃难到了美国。她在美国拿到身份,结婚、成家,有两个孩子。四十年过后,她才第一次回到伊拉克。回去之后她在寻找什么呢?她遇到的年轻人已经不再理解曾经的伊拉克是什么样子。现在,她的确算是个美国人了吧。她的口音可骗不了人。
我拿不准交谈的尺度。美国、伊拉克和巴勒斯坦,都是常年出现在国际新闻上的名词。复杂的事,我们留到后面再说。那么,聊聊乌鸦吧,乌鸦是一个安全又有趣的话题。这是苏菲教我的——我的上一个室友,一个热爱嬉皮文化的画家,我们曾一起追逐暴雨后沿屋檐低空飞行的雨燕,给雨燕写诗、画画。自从苏菲说我们该和乌鸦做朋友后,我便习惯留一点食物在窗台上。
我妈妈相信乌鸦寓意着死亡,萨姆接着说,不过,我和你一样,认为乌鸦是我们的好朋友。
萨姆又问我,是否知道“邪恶的眼睛”。中国人相信邪恶的眼睛吗?
Evil Eye = 邪眼/恶眼,阿拉伯语叫 al-ʿayn(عين),土耳其语叫 Nazar,希伯来语 Ayin Hara,是中东/地中海最核心的民间信仰:别人嫉妒、羡慕甚至单纯多看几眼的眼神,会带来厄运、生病、破财、倒霉,哪怕对方无意。
她相信正是邪恶的眼睛,让她现在吃着从超市里买的过咸的鸡翅和薯条,用冷冻豌豆敷着膝盖。(她从冰箱里拿出那包冰冻豌豆时,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用法。)因为膝盖,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待在公寓里。她知道大概是谁。那太明显了,你知道吧,过于殷勤地在网上和你互动,你真是太棒了,太太太棒了。
中国人把嫉妒叫做“红眼病”,我说。不过这膝盖是怎么搞的?
那是一次失控的酒吧踩踏事件。她伤得很重,膝盖做了手术。她以为膝盖会好的,就像她曾战胜过癌症——四十岁那年她得了乳腺癌。这回,医生警告她不要进行任何运动。她躺在沙发上,伸直腿,把那包冷冻豌豆来回翻面,维持了快一个小时。
无论如何,希望你在这里度过顺利的一个月,我说。
我依从直觉来判断与人交往的方式。萨姆似乎是一个神秘主义者(我同样热爱研究一切神秘的事物,例如星盘与命理),她看上去如此热心,似乎是那种交往起来没有太多障碍的人。她会一股脑倾倒所有的烦恼,不论诚实与否。她的膝盖、被切除的乳房……她的身体已经衰老。她还说到孩子长大后获得的自由,还有那段逃亡的过去。她一定经历了许多。
窗外,不远处,阿勒河在静静流淌。河水翠绿,玻璃一般清澈。入夏后,伯尔尼人开始沿河漂流。傍晚,尤其是在工作结束的时候,人们把随身携带的东西放进干包,走入岸边,或从桥边跃下,溅起银白色的水花。人们惬意划动四肢,脸庞浮出水面。草地铺着各种颜色的毛巾,苎麻旺盛生长,在阳光下闪耀的身体。河流迷人,也危险。据新闻报道,这个夏天,已有十余人在阿勒河中溺亡。我从来都不敢跳水,只是站在岸边伫足。
我和萨姆约好,等她的膝盖痊愈,我们会一起去阿勒河散步。

伯尔尼的progr文化中心

对散步者而言,最高级的事物和最低等的事物,最严肃的事物和最有趣的事物,都同样可爱、同样美丽、具有同样的价值。他不允许自己携带任何敏感的自恋和脆弱上路。他必须将不谋私利、不以自我为中心的目光放生,使其漫游四海,流连各处;即便仅仅是在观看和察觉事物时,他也必须始终有能力敞开自己,并将他自己、他的抱怨、他的需求、他的弱点和缺失都放置一旁,只给它们很少的关注,忘记它们,像一名英勇无畏、整装待发并视死如归的试用期陆军士兵,否则他散步时便只能集中一半注意力、一半灵魂,而这毫无价值。他必须每时每刻都有设身处地、感同身受及保持热情的能力,希望他是这样。他必须能一点点上升至高度的狂热,同时又能下沉至最深处、最微小的日常琐碎,向它们俯首,也许他能做到。
——《散步》罗伯特·瓦尔泽(王雨宽 译)
黑里绍精神疗养院(外阿彭策尔州精神病中心)绕着一个圆形建成。一、二、三号楼最老,也在最里面。墙面是水泥颜色,红瓦尖顶,每个房子有九个到十二个窗口不等。招待处干净、整洁。一个红发女人接待了我。得知我的来意,她说,今天负责讲解作家罗伯特·瓦尔泽的职员都不在,我应该提前预约。她随后给了我一张地图,让我先四处看看。
拿着地图,我走向一号楼。瓦尔泽曾经在这里度过了生命的最后二十年。疗养院风景宜人,入口处有秋千和滑滑梯,还有非常大的欧洲椴树。中央有一块草地,几头褐色的奶牛在吃草,牛粪味弥漫。放眼望去,对面的山坡同样是一片青翠的绿色,房子依山而建。不同于我去过的其他精神诊所——给人带来的焦虑感——这里似乎洋溢着一片平和。
资料显示,这里主要收治的病人类型有:精神分裂症、重度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广泛性焦虑障碍、器质性精神障碍……路上,我远远看到对面有人在散步,有时独自一人,有时结伴而行,有时男,有时女,有时是老人,有时是孩子。当我走到餐厅,两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来买冰棒。其中一个用英文和我打招呼。她有偏瘫,右边的肩膀在走路时大幅上下晃动。
餐厅的橱窗展示着瓦尔泽的收治同意书,以及他的作品全集。
两年前,我第一次读到《散步》。我立马被迷住了,像阅读一首连绵的长诗。后来,我很多次重新拿起它,尤其是在睡不着的时候。我第一次服用的安眠药是另一个写作者闪送来的。我们都睡不着。可能因为北京,可能因为写作,也可能因为工作,当下能让人失眠的因素可太多了。安眠药装在一个兰州烟盒里。我拿出那颗白色药丸,用分药器切成四份。药物进入神经,缓缓释放。当我偶然获得了一个来寻找瓦尔泽的机会,就像收到一个文学的礼物,得以短暂逃离日常。
抵达伯尔尼后,我先去了瓦尔泽文化中心。中心在老城主街,就在我常去的coop超市对面。它的入口很小,毫不起眼。总是有两位年迈的女士坐在阅览室,读着《雅各布·冯·贡腾》。她们只会说德语。在无法沟通的情况下,她们仍然大方地送给我一块草莓塔。我坐在阅览室翻资料,得知了许多有关这位作家的轶事。例如,赫尔曼·黑塞曾在报刊上首先公开表达对瓦尔泽的敬仰之情。当弗朗茨·卡夫卡读到瓦尔泽的小说——“兴高采烈、兴奋不已”。然而,瓦尔泽在生前始终没有获得更广泛的读者。他生活拮据、独自一人。回到家乡比尔后,他花了大量时间在田野漫步。直到一次精神崩溃,他出现幻听,不得不入住黑里绍疗养院。此后,他似乎不再写作,而是完全沉浸在机构的日常工作中:粘贴纸袋、拧绳子、从巧克力棒上去除锡箔纸的残余物。星期天他休息,会和监护人卡尔一起出门散步。最后一次散步时,瓦尔泽倒在了雪里。他似乎早已预见了自己的死亡。在小说《坦纳兄妹》里,他就曾写下一位死在雪中的诗人。
瓦尔泽的遗产只有两个鞋盒,里面装满了纸片,分别是剪下的杂志、车票、日历、烟盒。纸上用铅笔写满了难以辨认的德语花体字,字母大小在1毫米左右。后来,这些纸片被世人用放大镜破译,才发现是瓦尔泽不再希求出版的小说与散文。
就像是命运的玩笑,作家死后才获得生前所渴求的一切。我看着玻璃橱窗里那份瓦尔泽的精神治疗记录——那像是在展示一份标本。显然,有不少像我一样的读者希望来这里参观。
一号楼的窗户很高。可能出于隐私考虑,从外面无法看到里面。瓦尔泽曾经生活在那十二个窗口中的一个。记录显示,他可以选择独自住在一个房间,但他还是宁愿和别人住在一起。
栅栏旁有棵椴树,旁边有一幅海报,提示这里就是瓦尔泽文学小径的起点:
“我身体完全健康,但同时又患有非常严重的疾病。凡是但敢踏入异域的人,都会被他们抓住,都会被他们用统治之手牵引,被他们强行带走,永不放手。也许我的病症(如果我能称之为病症的话),就是爱得太深了。
——罗伯特·瓦尔泽”
我回到餐厅,买了一个奶酪夹心面包,一个柠檬蛋糕,装了壶水。随后,我回到一号楼,准备重走瓦尔泽的散步路线。
疗养院的布局没有变过。也就是说,在瓦尔泽生命的最后那次散步里,他看到的风景也许是这样的:草地像湖面一样,泛起阵阵涟漪。高低错落的红色房子,远处是连绵的雪山。从马路下坡,穿过天桥和铁轨(这里可以俯瞰黑里绍的城景),再经过农户。猪圈里有几头不干净的猪,狂吠的狗。女人正在劳作,给羊驼喂食。奶牛蜷在一起,眼睛沾满恼人的苍蝇。
一条大路向远处延伸而去。天阴了,我担心要下雨,加快脚步往前走。接着又是我已经熟悉的农家景色,一望无际的绿地,有一辆拖拉机轰鸣而来。
我离开了官方设立标牌的文学小径,开始跟着瓦尔泽中心提供的线上地图往森林里走。那是一片高大的松树林,走进树林后,光线一下变暗。树林外面,树林里面,即刻在视线上完成分野。风吹得很大声,令人心生孤寂,随后是更大一片笔直高大的欧洲云杉和欧洲山毛榉。
有时,路被一棵倒下的大树挡着,我不得不往回走。有时,路越来越窄,变成盘根错节的树根。刚下过雨,路还是滑。有一阵子,我怎么都走不到正确的方向上,树上的指示标指向的是与地图不同的道路。我在灌木的阴影里徘徊了二十分钟,不知瓦尔泽在这样的森林里又是如何才能不迷路。
好在,有现代发达的导航,我没有迷失。我继续欣赏沿路的风景。紫色的欧耧斗菜,丝路蓟像伞盖。一路都有西洋接骨木,开着白色的碎花。两小时后,我接近终点。这时,我已经回到了那条文学小径,路上的引言也变得更为密集。我走到山坡上,那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如今离一户农家不远,摆了几个白色的水桶,还有苹果树。我看到了最后一个路牌——
“罗伯特·瓦尔泽,于1956年12月25日在此地去世。”
当我在这块草地驻足时,天开始下雨。雨越来越大。那些雾好像也带着死亡的重量,一路席卷而来。灰色的雨幕笼罩了阿彭策尔山区,万物失去颜色。雨水打湿了我的裤子和鞋子。我离开瓦尔泽倒下的地方,往前寻找躲雨之处。我走到屋檐下。没有停雨的迹象,我干脆坐在地上,掏出书包里的桃子,用雨水洗了洗。没有人,除了雨声,万物俱静。
瓦尔泽没有葬在这里。等雨停了,我继续出发,寻找他的墓地。下山后,我坐上公交车,来到黑里绍公墓。墓园很大,我一直走到了最里面。瓦尔泽的墓隐藏在一片灌木丛里,在一棵欧洲椴树下,没有塑像,墓碑是一块黑色的石头,雨天,水渍从墓碑上流下来。灌木丛好似拥抱着这块墓。
墓碑上如此写道——
“我迈步走上旅途
缓步走过短短一程,
默然无息归于故土,
弃尽言辞,隐于尘旁。”

作家罗伯特·瓦尔泽的死亡地点

黑里绍公墓

热浪袭来,德国人和法国人开始哄抢中国生产的空调。瑞士人也不爱装空调。我和萨姆站在客厅里。来之前我们就知道公寓没有空调,引导手册上写——打开窗户,如果太热,那就跳进阿勒河!萨姆的膝盖还没好,我又怕深水,阿勒河显然不是解决的办法。萨姆发现窗外有隔热的铝合金百叶窗,我们把百叶窗放下来,再把窗户关上。我冻了矿泉水瓶,白天放在椅子上,让风扇对着吹。还是热,人依然很倦怠。
直到晚上,天气凉快了。萨姆从冰箱里拿出红酒,倒在两个高脚玻璃杯里。喝着酒,我聊起了寻找瓦尔泽的旅途。
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想来寻找什么,我说,但在路上的感觉的确美妙。
我也有一段游荡的时间,萨姆说,那段时间,我只是想搞明白自己是谁。
那时,她在美国上高中,是非法移民。非法移民就像一种不同的流放。不能开银行账户,不能有正常的工作。她总是要对朋友撒谎,总是害怕被抓到做错事。必须保持低调,必须保持渺小,假装是正常人。这是她学会的一种技巧:调整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以某种方式蒙混过关。
她的父母提出了离婚。爸爸想回到中东,而妈妈想留在美国。爸爸停止付钱后,妈妈付不起房租了。萨姆的两个弟弟出生在美国,州政府给他们发钱,付一间小公寓的租金,还有食品券——像是社会福利,但只有那两个男孩的份额。房子带一个没装修好的地下室,只有水泥墙。有一阵子,她和姐姐就住在地下室。她们必须经常躲起来。要是被发现了,全家就有大麻烦。
她想离开了,妈妈反正也照顾不了她。她也厌倦了父母之间的争吵,一切都非常撕裂。搬家那天,妈妈帮她打包了一点东西。妈妈很伤心,但她想,妈妈大概也有些如释重负。
十六岁那年,她决定提前一年高中毕业。她有时在咖啡馆打工,有时下田给玉米去雄。夏天,农场会雇上百来人,为了来年的育种,需要人把雄穗拔出来。田里炎热潮湿,她戴着手套、穿着防护的衣服,在烈日下走好几英里,一整天重复同一个动作,手会肿。但报酬不错,而且发现金,没人查。
有了钱后,她开始跟着哥哥的朋友们公路旅行,那些人比她大五六岁,不过都是短途。她生出一种冲动,想去看看美国更远的地方看看。她打了三份工,攒够了第一个月的房租和押金。目标是新墨西哥州的圣达菲——她看过照片,一个文艺的小镇,里面有艺术家。有个朋友的朋友要开车去科罗拉多,正好是从爱荷华到新墨西哥的一半路程。她付了油钱,两人拼车。那个年代,人们信任陌生人,街上常能看到分摊路费的标语。到了科罗拉多,她去看一个朋友。朋友说,我也想去圣达菲,但我这个夏天得打工。她被说服了,留了下来。
她在那里做了第一份厨房工作,学会了烘焙和备菜,那其实是一家很不错的餐厅。夏天结束,两人终于去了新墨西哥,住了几个月,朋友却说,不喜欢这里,想回科罗拉多。她留在新墨西哥,可西南部经济萧条,找不到更多的零工。她只好坐巴士,回科罗拉多。朋友又说,我们搬去迈阿密吧。两人开着朋友的车去了迈阿密海滩,她挺喜欢那里,一个很酷的小岛。然后朋友又说: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科罗拉多。
折腾了一年,回到科罗拉多,她想,不能再跟这个人纠缠了。她租了个便宜房间,在加油站后面,没有卫生间,得去加油站借用。妈妈来看她,一下子爱上了科罗拉多,因为那里有山。妈妈带着弟弟们也搬了过来,在一家礼品店打工,赚不了多少钱。她留下来陪了母亲一阵子,帮着带弟弟。她攒钱买了一台相机,上摄影课,学暗房冲洗,旅行时拍下了很多照片。
然后那个女孩又来说服她——她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两人想去缅甸,虽然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她也没有护照,但她就是想去某个地方。结果,那女孩开始和某个男人约会,又一次在计划上甩了她。她想,搞什么,这种事已经来回五次了,这人疯了,永远不会真的去做,去他妈的。
她买了一辆小车,带上相机、背包、睡袋和一个小冰箱——她那时是素食主义者,必须带着她的豆腐,她的咖啡。她开始环游美国。那真是漫长的一年,新墨西哥州,佛罗里达州,还有国家公园。她拿出帐篷,睡在野外。那时还没有电子导航和互联网,她拿着一张地图,随心情选择公路。想起当地有认识的朋友,她就在电话亭投下硬币,说我到你的城市了,咱们一块闲逛吧。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迷失真是太美妙。
钱快花光的时候,她落脚在迈阿密的南海滩。以前在咖啡店共事的朋友住在那里,喊她过来。她那时二十岁,朋友是调酒师,帮她在酒吧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
她只想逃离一切。那段时间,她的一个弟弟开始酗酒,被抓进少年管教所待了一年。母亲搬去科罗拉多,本是想给弟弟一个新的开始,他却离家出走了。她后来才明白:那是一些处于痛苦中的人,在互相惩罚,也惩罚自己。
迈阿密很棒,没有人认识她。她想甩掉那些责任和痛苦。
不过,她有点变糟了。有时她抛下一切回科罗拉多,然后又回迈阿密——三个月里她这样来回了四次,坐巴士,单程要三四天。有一次,她甚至从废品场买了一辆面包车,修好发动机,开着它横穿美国,又一次回到迈阿密。她住在面包车里。天气很热,她的耳朵感染了,还需要拔一颗智齿,而她没有医疗保险。
她环顾四周。室友们开始为了钱脱衣服。餐厅的一个朋友对她说:你会为了乐趣读书,你来自一个受过教育的家庭,为什么不继续上学呢?可她当时只是做着一份没有前途的工作,混在夜店里。刚来迈阿密时,她不喝酒不抽烟,什么都不沾。她超级健康,冥想、做瑜伽——现在,她却成了一个派对女孩。
我这是怎么了?她想。
海湾战争开始了,她的家庭被列入了驱逐名单,必须上移民法庭——那大概是在她去佛罗里达之前。最终她被授予了政治庇护。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在佛罗里达时,证件齐全了,她可以去上学了。可她已经脱离那个系统太远,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有一天,她的男朋友打开门,手里握着一把枪。
你他妈的带把枪干什么?她问。
他给她看:他抢了毒贩子的毒品,就放在冰箱里。
她想,他们需要分手了。大概几周后,她正在餐厅当服务员,有人进来说,他死了,死在他的公寓里。这彻底摧毁了她。他死在春天。
得知死讯后,她去了海边。她想,那我就走进海里吧。最后她没有。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回头。她再也不会否认上帝了。她没法像那些人一样糟蹋自己——她曾以为那是自由,但它不是。
她那时身无分文。随后,她把面包车留在坦帕巴士站的停车场,一个老人问:你真的要把它丢在这儿吗?她以一百美元的价格把车卖给了他。她再也不会回佛罗里达了。
回到科罗拉多后,她找回了以前的工作。她的哥哥考上了大学。他说,来这所艺术学院,这里有一个很棒的摄影专业。你是个非常好的摄影师,来吧。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当一个艺术家。她申请了,随后,她被录取了。
这真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仔细听着。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我好像与萨姆一起回到了那些公路旅行,汽车飞驰,卷起风沙。还有那天的海。海浪一次次打在礁石上。
美国一定塑造了你很多,我对萨姆说。
可我不属于美国,萨姆说,我的身份一辈子都是难民,是流亡者,我们一辈子都在流亡。你能明白吗,一个人如何能对轰炸你故土的国家产生情感?而当她回到伊拉克后,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也不再是伊拉克人。
我带着萨姆走到我的房间门口。在门廊上,有人用铅笔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被选中去游历那个被遗忘的世界。
——罗伯特·瓦尔泽
这是一个巧合,我对萨姆说。也许,是命运让我们一同站在了这句话面前。萨姆是一个游荡者。我们都是。

一周后,我和萨姆共同举办了一次工作室开放活动。那是慌乱的几天。驻地负责人说,如果我们愿意做点特色菜肴,他们会更期待。我和萨姆一起去了中东超市,买浸泡在盐水里的葡萄叶,库斯库斯(一种像小米一样的谷物),许多黄瓜与番茄。我买了鸡腿和茄子,辣椒与大蒜。早晨醒来,萨姆已经在厨房开火了。灶台上放着一口大锅。她煮熟大米,混上番茄橄榄油和柠檬汁,包进葡萄叶里(形状有点类似于中国的粽子)。她包了有四个小时。
我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萨姆说,还有,你听到我的膝盖里发出的咯吱声了吗。
我在旁边烧水,想看看能不能帮忙。她示意让我弄自己的。我可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说。我蒸好茄子,煮熟鸡腿,调制凉拌酱汁。我不是一个有条理的人,桌子被我弄得乱七八糟,砧板到处沾着蒜末。我拿来抹布,边做饭边清理。
明明我俩是来做一场分享,怎么此刻淹没在这一团混乱里,萨姆又说。
这就是生活,总是意想不到,我说。
菜肴大获成功。我们的客人是本地的记者、策展人、艺术家、美术馆负责人。人们相互之间很熟悉。饭后,有五六个人留了下来。我们拿来没喝完的葡萄酒、苏打水,在阳台上放好椅子。天色已晚,夜空越来越暗。话题从衰老开始。大家猜测着彼此的年龄。不可思议,明明我的内心还和四十岁一样,可转头我已经五十了,一个女人说。接着,人们开始讨论当代艺术,即将开始的巴塞尔艺术展,艺术的等级,还有,资本主义的控制究竟有多隐秘?即便我想参与这场谈话——我还是不知道说点什么。我有点困了,止不住打起呵欠。
萨姆给我使眼色,让我回房间睡觉。我和她一起到厨房收好了碗筷。
你快睡吧,我来招待这些客人,她说,放心,我可是个妈妈。
隔天早上,萨姆向我转述了这样一个场景——
最后,只剩下四个人了。夜里十二点,她也有点累了。不过客人们还很兴奋,聊着天。她不能失去耐心。其中有一个女人,画家,来自哈萨克斯坦。她问萨姆,你怎么看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间的战争?萨姆说,我也是巴勒斯坦人,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看?萨姆希望转开话题。可能女人喝多了吧,她又问,可你不觉得,巴勒斯坦人是恐怖分子吗?帮忙翻译的俄国女孩有点尴尬,补充说,这不是我的看法,我只是帮她做翻译。而在场的瑞士人——典型的瑞士风格,保持中立,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最后,萨姆说,她要回去睡觉了。
这一切太荒谬了,我无法想象,我们请人来到家里,吃着巴勒斯坦的食物,最后却要听一个人指责巴勒斯坦,萨姆说。
每当谈论到巴勒斯坦、伊拉克、美国,萨姆就像变了个人。好像有一股怒火始终藏在她的内心,而这个她则与平常呈现出来的那个她截然不同。我请萨姆讲一讲她来到美国之前的经历。
在萨姆的童年里,每一年,她都在远离她认识的人。不是被困在战争中,就是在逃往某个地方。
比如1980年。伊拉克对伊朗宣战了。人们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夜之间,食物从杂货店的货架上消失了,面包店不再有面包,热水也没有了。萨姆家住在南部,就在边境上。不到一周,她的父母就不再同坐一辆车——他们开始分开坐两辆车,万一一个人被炸死了,另一个人还能照顾孩子。有一天,舅舅给了她一个拥抱,说,我早上就见不到你了。她问,你要去哪儿?他说,我必须消失。他们开始抓他这个年龄的男人去当兵了,他们要发动战争了。
嘘,别在公开场合谈论这个。这是她从小就学会的事情。外面有某种可怕的东西,必须保持安静和隐秘。她们不能谈论父亲去美国留学的事,也不能谈论巴勒斯坦人。就像总是在小心翼翼地权衡:你是谁,你能信任谁。
她的母亲只想离开伊拉克,每天晚上都哭。母亲是巴勒斯坦人,家族因为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战争而流亡。即便母亲从小在伊拉克长大,但她不是伊拉克人。可父亲刚刚花了人生中七八年的时间在西方接受教育,为的就是回来在伊拉克找份好工作,过上美好的生活。他无法接受——他被推出了他以为自己正在建立的生活,他所有朋友都在建立的、他来自的那个世界原本的生活。
父亲像很多伊拉克人一样,以为这也许是暂时的。但情况很快恶化了。她们常去医院给母亲朋友的孩子送礼物,那些孩子头上中了导弹的弹片。学校还在上课,生活还在运转,但房子不再安全了。
有一天,天还黑着,父母把孩子们叫醒,说上车。他们开车去了边境,编了一个谎言,说要去科威特,马上就回来。但他们去了沙特阿拉伯。她非常害怕。她们有只叫史努比的狗,留给了一个表亲。大人们只是一直说,去几个月,等战争结束。母亲说,带上你的泰迪熊,收拾了一个小包,带了一点午餐。没什么真实感。她没有为这次搬迁做好准备,她不知道她们要走。那年她七岁。
到了利雅得,有个男人在机场接她们——父亲刚被一所大学录用。原来他偷偷递交了一份求职申请。母亲说,这只是暂时的。当时,受过教育的伊拉克人纷纷离开,去海湾国家找工作。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遇到不是穆斯林的人。对一个孩子来说,一切都很奇怪。她们搬进公寓,什么都没有——没有床单、没有毛巾、没有餐具。几天后她就得上学,而那里非常不一样:在伊拉克,男孩女孩混在一起上学,学正常的科目;在沙特,突然之间教室里只剩下女孩,所有女人都把脸遮起来,她再也不能穿裤子了。
几个月后,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父亲说,她们要回去。
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又要回去?这些问题她问了他们一辈子,从来没有真正得到一个好的答案。他们放弃了一切,也真的相信自己会回去。也许到了沙特阿拉伯,远离了宣传之后,他们才看清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
父亲决定让母亲带着孩子们回去,不包括他自己。如果回去,他会被杀的——伊拉克政府资助了他去美国读研究生和博士,条件是必须回来为伊拉克至少工作五年,而他才回来一年左右,只是获准离开几天去科威特。全家人假装父亲死了,人们也不问。回去的时候,她们都穿着黑色。
母亲需要处理家里的财务,拿走黄金和珠宝、家庭照片、需要的文件。她们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战争变得更糟糕了。市场上只买得到一种叫咸牛肉碎的罐装肉。家里有位从沼泽地区来的女士,知道怎么从地里取来小麦,用火做出一点像面包的东西。有时候有奶粉,但只有那么一点点。没有热水。母亲在她头上抹煤油杀虱子,后来她不得不把头发剃光。
母亲回来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后来,正是这个孩子让她们得以再次逃离。但还没到时候——她必须先做完所有这些事。
每天晚上,停电,战斗机互相轰炸。她们把灯关掉,点一点点煤油。妈妈打开家庭相册,把照片取出来。妈妈出身裁缝世家,很懂缝纫,她把照片一张张缝进孩子们的衣服里。她每天从银行取出一点点钱,这样不会引人注意。家里帮忙的园丁替母亲悄悄卖东西——洗衣机、烘干机,那些从美国带回来的东西。所有收藏慢慢消失了。萨姆的家在一点点消失。
大概一个月后,一颗炸弹炸中了隔壁的学校,她们的学校被部分摧毁。玻璃碎了,人摔倒了,她的老师失去了自己的孩子。突然之间,没有学校了。而母亲必须工作——当时伊拉克还奉行社会主义,她有义务工作。母亲带着最小的弟弟出门,其余的孩子都跟着大哥。大哥比萨姆大四岁。萨姆后来都不敢相信,即使那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时光,它也挺有趣。没有大人。妈妈说不许离开家,可哥哥很疯狂:他带她们上屋顶,去山洞,去街上捡子弹,去棕榈林。他们是孩子,一直在玩,即便身处战争中。母亲吓坏了,对他们大喊大叫,尤其是捡子弹这件事。她说你们不能这样做,但孩子们从来不听。
有一天,母亲一大早把他们叫醒。父亲和母亲在电话里联系过,他假装是母亲在约旦的表亲。电话一直都是被监听的,但他们有个暗号,“贝丝”。他们假装贝丝是母亲的妹妹:贝丝快疯了,贝丝越来越危险了,贝丝得被送走了。母亲就知道,是时候了,该走了。
可边境关闭了。
母亲制定了一个计划——很多年后,萨姆把母亲的这个计划拍成了一部小电影。母亲起先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后来流产了。流产需要清理手术,而父亲的姐妹是医生,为她写了医疗文件:她需要许可去科威特,去做手术,然后回来。
早晨,孩子们被叫起来。母亲说,我们要去边境。她说,如果你们说任何话,我就杀了你们。你们必须保持安静。如果有人质问,就装作不会说话。在科威特边境停下来时,军人过来,一把抓住哥哥,问:你爸爸在哪儿?你们为什么要走?军人扇了哥哥一巴掌,哥哥只是看着他。母亲吓得要死。最后,军人看了看母亲,但还是放走了她们。
她们必须穿过沙漠。那是冬天,人人穿着外套。母亲的包里只放了一点点衣服,但所有衣服里都缝满了东西。边境的人检查了一下,因为看不到钱,就放松了警惕——他们觉得,这个女人不过是带了几件周末穿的衣服,只是去做个手术。
终于,到了另一边,穿过了小小的检查站,那里有一个便利店,霓虹灯,蓝色的灯。萨姆能看到薯片、饼干、可口可乐。她已经一年没见过这些东西了,到处都是食物。孩子们都看到了奇巧巧克力,都想要,那是萨姆最喜欢的糖果。母亲买了奇巧,她就一直吃。那就像一个梦。
他们在沙特阿拉伯住了两年,然后搬到约旦的安曼,那之后是阿联酋的阿布扎比,再然后才是美国。母亲总说,父亲不是在选国家。他只是不停地从一个地方到一个地方再到一个地方——他只是想回伊拉克。到了美国后,父亲变得越来越不开心,觉得一家人在变得美国化。母亲想让他在美国找份工作,他不想找。他们一直在吵架。几个月后,妈妈提出了离婚。接下来好几年,两人一直在上法庭。
这就是萨姆的童年与青少年——每一次,她都要重新适应不同的语言、习俗、宗教。巴勒斯坦和伊拉克是她的来处,可她永远回不去了。那么她如何成为别的呢?尤其是当父母对孩子们将要成为什么人的意见不一致的时候。
那时候,萨姆只觉得父母疯了。现在,她明白了:父母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们只是在流亡中生活,带着一个家庭,往各个地方走。他们不知道如何回去,也不知道如何前进。
我的身份永远是流亡者。我再次想起了萨姆说的这句话。

萨姆做的葡萄叶包卷

伯尔尼街头,一个和国际难民有关的展览,呈现那些流亡的人的故事。展览的名字叫“每个人都很重要”。

我一个人在伯尔尼城区里走。中央车站旁有一座倾斜的玻璃棚,从高到低延展,最低的地方衔接着一处报刊亭。因此,只要跳上报刊亭,走上玻璃棚,就能一直走到人们的头顶上。曾经,有三个男人站在我的上方,我抬头看,他们像站在天空里,先后成一列,在顶棚释放黄色的烟雾。那是一个性少数者的抗议活动。穿着黄色马甲的警察站在底下的柱子旁边,只是站着,并不干涉。
世界在下沉。朋友叮嘱我,最近不要去日内瓦。G7在湖对岸的法国小镇开峰会,来自欧洲各国的人都聚集在日内瓦抗议。作为旅游地标的花钟也包上了一层保护的皮肤。我看到新闻,人们推搡着往前移动,呐喊,暴力轻易地点燃,四处燃着火,火与黑烟。世界在下沉,我在一股晕沉中想,我们还能够把握什么……一切是否还有希望,而个人的意志又如此容易消散。
我继续往前走。这是晴朗的一天,游客交织,人们举着手机和相机,留下统一的笑脸。主街两侧是一排地窖商店,木门很小,纵深很长。这些商店以前是酒窖,现在是二手衣服店,或是瑜伽馆。有一家卖摩洛哥特产,店主是个摩洛哥男人,他说来伯尔尼五年了,店里充满浓郁的香氛,堆着编织的女士手提袋。他热情地向我推荐由鹿血制作的腮红。你用手指蘸点口水!然后你就能看到神秘的东西,他说。我对沾口水有点犹豫,他就去拿来一个喷雾,往灯座上喷了喷。手指抹上去,就像流血一样。真是神秘。我买下两个腮红,放进了包里。
摩洛哥商店的不远处,有瓦尔泽曾经住过的一个公寓。在伯尔尼时,他频繁更换住处,登记的地址就有二十几个。而我面前的公寓,便是瓦尔泽精神崩溃前的最后一个住址。临街的柱子上有一块牌子,写道:“罗伯特·瓦尔泽,瑞士第九大诗人,1925年,正义巷29号(瓦尔道和黑里绍之前)——生活不在于笔直的道路,而在于曲折的道路。”
沿着曲折的道路,我经过数目众多的画廊。曾经,我跟着德国画家室友在其中一间听艺术讲座。秋天她将要在这里开个人展览。画家明明要自己买材料、画画,最后,谁都得的比画家的多,她说——过去一年德国艺术市场惨淡,她没能卖出一幅画,眼下指望着来瑞士开展新生意。讲座上,人们在谈论针织艺术。噢,曾经女人的针织不被认可,不能进入大艺术馆的展区,如今却成为了艺术的新潮流。另一个艺术家又说,欧洲的审查制度才是真的隐秘,你看不见的各种政治与商业的力量在拉扯,现在,画廊也并不欢迎艺术家在展览里表达抗议。
我观察着艺术家们如何生存、如何与人打交道。有一天,萨姆在客厅打了几个电话,大概是与画廊的安排有关系。计划变动频繁,天气炎热,她的膝盖还是疼,这些琐碎的事在那一天里压垮了她,她开始流泪。后来她又向我道歉,说不该让我承担这些情绪。等她平静下来,我们又聊了聊她的艺术事业。我必须得说,萨姆的前半生和后半生就像两个故事。她的前半生颠沛流离,而后半生,好像运气终于来临。她去读了大学,还没毕业时,有一位艺术家看中了她的摄影作品,她举行了第一个个人展览。随后,她到大学里工作,再后来,她一步步参加了威尼斯双年展、巴塞尔摄影展……是的,作为艺术家,都走到这里了,她经常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可她仍然在创作,那些想法仍然会在她的脑海里折磨她,她必须实现不可。
这是她和妈妈的差别。萨姆经常与我提到她的妈妈,那个恐惧乌鸦的女人。妈妈可以同时用爱和内疚来统治孩子,不一致,很混乱,很情绪化。这就是为什么妈妈会把孩子置于地狱,就像爱,很疯狂。妈妈也充满活力,即便有心脏问题,经常过敏,但从来都是坚强地说话,永远不会让人看到脆弱的一面。妈妈总是很亢奋。
萨姆也有那样的亢奋——我能从谈话里感受到这股亢奋。不过,她学会了把这种亢奋放到艺术里,而不只是忙于孩子的生活、指使别人、打扫房子、把每个人逼疯。萨姆是个工作狂。苏菲总是想拉着我去楼下的酒吧喝酒、狂欢、跳舞,而萨姆对那些聚会充耳不闻。你要是酗酒,人们会指责、鄙夷你,可你要是对工作上瘾,那么,欢迎来到被资本主义统治的美国。自从萨姆决定要把那些黑暗变成正面的那一刻起,她变成了一头公牛。她白天上课,晚上创作。每个人都说,你怎么能全都做到?但她全都做到了,从来不睡觉,几乎不吃东西,锻炼,试图成为那个完美的形象,做个成功的艺术家,就像那个好女孩。
直到四十岁那年——已经去世的弟弟来到了她的梦里,告诉她,去检查你的乳房。她已经有一年感觉不舒服了,医生们都告诉她没什么问题。她检查了自己的乳房,摸到了肿块。母亲以前得过乳腺癌,描述过它。她知道它就像一颗小弹珠。一周之后,结果出来了:乳腺癌。几个月后她做了双侧乳房切除术,五年治疗,九次手术。
疾病改变了她对时间的感受。她不再是得乳腺癌之前的那个人了。人生太短了,为什么还要做这个?她想让孩子们有一个正常的生活,那是她的头号目标——不要给两个儿子留下创伤性的人生。所以,那就像和上帝做了个交易。她想,让我活到孩子18岁的时候。之后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可以坦然地接受。
大概几年后,她就好了。疾病过去了。那变成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想着萨姆的后半生,随后走到了伯尔尼的时钟塔面前。那是一座连着拱门的钟塔,尖顶是墨绿色,墙壁上有一个行走的小人。1405年,伯尔尼遭遇全城大火,塔楼被焚毁,重建时加装了第一座时钟,正式得名“Zytglogge”(意为“报时钟”)。在每个整点前的最后一分钟,时钟塔会启动全套人偶机械表演。先是那只镀金公鸡啼鸣,再是小丑摇动手中的铃铛,作为报时信号,一队小熊绕着中心立柱巡游。最后,时间之神克洛诺斯翻转手中的沙漏,象征时间流逝。
铛、铛、铛。整点钟声敲响,表演结束。
度此一生决非漫步田园。我也想起了这句古老的俄罗斯民间谚语。
生命如此漫长,生命也如此短暂,在萨姆的讲述里,我看到了那个穿越沙漠、吃着奇巧巧克力的女孩,也看到了那个开着面包车横穿美国、迷茫而又自由的年轻女人,还有,当她决心不再自我毁灭,她彻底调转了人生的方向。她变成一位母亲,一个成功的艺术家,一个对着学生说要学会坚持不懈的老师——“生活里的80%都是关于被拒绝,被驻地拒绝,被画廊拒绝,被艺术节拒绝,被收藏家拒绝,如果面对不了,就不要从事艺术。”她的生活里仍有重复和琐碎的一面——衰老、婚姻、疾病——就像我们每个人都要面对的那样。她仍然在自尊和自我厌恶里斗争。有时候她觉得它永远不会好了,但下一次她起来,她就想,去他的。
旅行的好处是,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会见到什么人,听见什么故事。你不会知道这段时间将如何改变你自己,让你明白你的边界,你的限制,你是谁,你又到底想要什么。
在每日重复的钟声里,我在窗前见过了满月与新月,清晰与朦胧的阿尔卑斯山脉。街头,一场热闹的演唱会正在举办,喧闹的鼓点,整夜不止息。一些无人机飞在上空,组成了一个打碟的小人。而在寂静中,一个绿色的热气球从上空飞过,好像不曾移动。曾经,旅行者罗伯特·瓦尔泽沿着波罗的海海岸乘坐热气球,“美好的月夜似乎把华美的气球聚拢在无形的臂弯里,这圆圆的飞行器轻轻地、悄悄地上升。”后来,W·G·赛巴尔德写道——瓦尔泽,也许就是为这样一场安静的旅行而生的——在他所有的散文作品里,他总是力图超越尘世生活的沉重,想要轻轻地、静静地飘向一个更高、更自由的国度。也许,那正是瓦尔泽的热气球之旅留下的幻影。
临行前,萨姆收好了行李。吃过饭,我拿来本子和笔,希望留下萨姆的故事。我们面对面坐着。我们聊了很长的时间。
而在最后,最后的最后,我们实现了此前的约定。我和萨姆一起来到了阿勒河畔,一起走向河畔的植物园,爬过数量繁多的阶梯。起绒草、苍白松果菊,姿态张扬,长着绒毛,像身处太空异域。美丽的阿勒河,在树叶的间隙里若隐若现。天气很好,草地上又长出了晒太阳的人。我们慢慢往下走,穿过草地,到河边坐着。我们远眺远处的大教堂和钟楼。山上遍布蒲公英和雏菊,中间是明暗交界处,有人躺在椅子上。而在阿勒河畔的熊园,熊来回走着。河水反射着仅剩的余光。此时,我们不再说话了,只是看着阿勒河往前流去。

伯尔尼,阿勒河畔
标题引自《日瓦戈医生》鲍·帕斯捷尔纳克
(译者:张秉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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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李颖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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