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坐在一架敞篷飞机上,对着飞行的秃鹳唱德语歌

· 2026-08-05 09:34 · 6 阅读

原创 周至美 2026-08-05 09:34 上海

约翰·韦恩(John Wayne)在他人生最后一部电影中,饰演了一名得了癌症的神枪手Books,自知时日不多,于是来到内华达州的一座小镇上了却残生。他买了一份报纸,头版新闻是维多利亚女王驾崩的消息,直到他死去,他都没读完这份报纸。

我重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手边恰好有今年6月20日刊的《新科学家》(New Scientist)杂志。我决定读完它。

《新科学家》是一份英文科普杂志,里面有改写自《科学》、《自然》专业论文的科普文章,也包括物理、天文、数学、考古、生物、医学领域的新研究介绍,以及专栏、简讯和小强填字。

他们在英美澳设有记者站,广告投放和活动执行团队在伦敦,杂志发行和零售团队在新泽西,印刷所在威斯康星,读者信箱设在密苏里,杂志注册地在纽约第五大道。主要的编辑部在纽约第四大道、拉法耶特大街交叉口附近,距离华盛顿广场不远,是穆瓦诺和苏塞特似非还是的爱情开始的地方。

版权页显示,这家杂志的营销和数字团队有十三名员工,包括首席客服经理,客户体验主管,客户关系主管,活动营销经理,活动营销主管,活动营销协调员,订阅拓展经理,高级营销经理,高级邮件营销经理,邮件营销经理,分析经理,初级数据分析员,数字营销设计师。坦白说,这里有些职位我不知道应该如何翻译,也不知道他们的区别,就像我分不清联合主演、特邀主演、领衔主演的区别。

广告有九页半。封二是一个利用AI健身的App,封三是播客推广,封底是精美的Papier笔记本,第2页是一种补水运动饮料。除此之外,其余的都是关于这本杂志本身的广告,比如第14页和第28页是该杂志举办的游学和探险活动,第27页在推广这杂志的播客,第44页是这本杂志的征订。纸媒杂志的寒意传递到了大西洋和大望路,难怪我写的专栏都没什么人看。我订阅了他们的播客。

澳洲西北部的印度洋海底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鲸鱼墓葬群,最古老的鲸落大概距今526万年;

Z世代的年轻人可能是因为看了太多父母那一辈的离婚剧情,因此对进入一段关系会保持警惕;

导致恐龙灭绝的那场灾难实际上也创造了一个微生物的伊甸园;

使用量子计算机来进行虚拟货币的挖矿会节省大量的能源;

太阳能发电的园区能吸引白鹡鸰、芦鹀、苍鹭以及树鹨来此栖息,红隼和草地鹨甚至能在电池板上落脚;

死亡不是石器时代的苏格兰人的终点,因为他们的亲族会将他们重新挖出,剔除大脑,把适合用来做工具的骨头打磨,重复利用;

有两篇专栏在抵抗AI,同时又有三本关于AI的新书被推介……

海伦娜·韦纳坐在降落伞拉的超轻型飞机的乘客座位上,手持扩音器,对着前方的一群北秃鹳唱德语歌,指引这些鸟儿飞往它们新的越冬地。机长约翰内斯·弗里茨是一名奥地利的生物学家。这趟旅途长达50天,横跨2800公里,从德国东南部跨越阿尔卑斯山,飞抵西班牙西南部。

一位读者提问,行星围绕恒星转,卫星围绕行星转,为什么卫星没有卫星呢?英国埃塞克斯的罗素先生说,动态来看,地球和月球不仅是一颗行星和一颗卫星,而且是一对相互绕轨道运行、围绕一个共同质心运行的天体。

另一读者问,如果光速只有目前的一半,宇宙将会是什么样子?答:会导致银河变形,地心冷却,黄金易色,水银失态……

除了这两个无聊的好问题,本期杂志还展示了来自佛罗里达大西洋大学的生态学家阿什坎·法希米普尔的无聊研究。他抓取了所有关于爬行动物的维基百科页面,制作了一张图表,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维基百科页面越长的爬行动物,往往体型也越大。这种关系符合幂律,指数为0.85。”怪兽哥斯拉的百科资料长达7500字,记录了它的身高数据,比如,它在1954年的日本还只有50米,2014年长到了100米以上,2017年又变异到了300米。

《橘树修道院》的作者香农是个拖稿女王。她有一次被催稿时回复编辑说,她正在等救护车,因为她刚刚喝了一杯含有樱桃核碎屑的冰沙,这种樱桃核里含有苦杏仁苷,可能会在体内转化为剧毒氰化物。

我有好一阵没有吃樱桃了,我可能需要它。

我确实是有意要完完全全读完这本杂志的。搁在以前——还有此后——我大概会读五分之一,甚至八分之一,那样的话,我不会知道捕蝇草这个名字来自维纳斯,也不会知道有《橘树修道院》这本我知道了也不会读的书。

我读完过很多本书,从头至尾,一字不落,但从没完整读完过一本杂志或一份报纸。完整读完,指的是包括报社地址,出版日期,编辑名字,以及有奖征订、快速开锁、根治秃发、上门追债、企业清算、开奖公告、遗失声明、专业离婚,以及讣告在内。

这本杂志带给我的最大功用是增加了无助于饭后消化的谈资。还残存着纸媒时代陋习的Q不断追问我关于量子的那篇专栏,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他懵懵懂懂听不明白。我俩死文科生是盲人瞎马,互相添堵。

我喜欢对着秃鹳唱德语歌的海伦娜。她是维尔茨堡大学地球观测和遥感方向的博士生,写过几篇关于秃鹳的论文。她乘坐的这架飞机像是一辆只有骨架的人力三轮车,吊在一张巨大的降落伞下面,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架风帆驱动的莱特兄弟时代的飞机。如果鸟儿和风帆之间也有一些细线,那就是空中的鸟拉云橇。

还有佛罗里达那个生态学家,我看了他在Bluesky上的主页。从头像来看,他是一位脚蹬亚瑟士运动鞋、穿着姜黄色休闲裤、淡蓝色亚麻上衣的帅小伙。他的帖子补充了杂志里没写的一点,维基百科里篇幅最长的爬行动物是关于科莫多蜥蜴的。但他本人并不是研究爬行动物的。

无聊事才是值得做的。我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八年前的一个上午,偶遇了一个旧同事,他问我还在看那些闲书吗。“看啊!我工作挣钱,就是为了看这些闲书。”

四年前的这个时候,也是酷热的七月十三日,我站在罗马的Via Margutta 51号前,一支骑行队伍正经过我面前。一个小伙子突然停下,问我是不是要去“乔的家”,我说是,他说就在里面,我带你去。他被队伍甩在后面,之后我俩都没问过对方姓甚名谁。

塞维鲁拱门正在修缮,旁边是一位教授带领一群学生上建筑课。一位学生看着我拍照,问我这有什么好拍。我说这是公主七十年前昏睡的地方,她在这里遇上记者乔,然后念了一首诗。好几个学生凑了上来,我悄悄溜了。

我在雅典时,常感到希腊人身为戏中人的觉悟。布克哈特说,希腊人是一个极力保护其神话的民族,并使之成为其生存理想的基础。学院助理曾在马其顿王宫的残垣上对我说“小心点”。顿了一下,他又说,“否则你就要去见哈迪斯。”

去年四月,我从罗马回来,深夜两点下了机场大巴往回走,路过希腊国家美术馆附近,就在日本花园对面,一对男女正在深夜无人的草坪上表演戏剧。男生高举一只手臂,大声说出他的台词时,我清楚地听到女生喊了一句ω, βασιλεύ μου(啊,我的王上!)。也许是一出俄狄浦斯,也许是麦克白,总之是暮春时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场面。

我经常想象失明了会怎样,出车祸了会怎样。大学的时候,我有个老师曾经在火灾中失去了左手。我就想,如果我失去了右手,应该怎么写字,于是开始练习左手写字,有备无患。

我刚读完福尔摩斯的时候,热衷于和朋友暗中观察地铁商场里的陌生人,猜想他们的职业和家庭背景,此时心情如何,下一步会做什么。后来我还构思了一本书,将地点设在了乌特勒支,甚至写了第一章。

我收到的明信片,大多是自己寄给自己的。朋友寄给我的几张,都小心保存着,期望将来一一到达这些地方。从收到这些算起,我花了七年到了梵蒂冈城,花了九年到了查理检查站。

人要是无聊下来,就只能干无聊事。我是在海德堡爱上城市有轨电车的,所以今年三月在上海松江看到后,我在冷雨中坐了一趟,下车没出站又坐了回去。这段有轨电车有两个缺点:缺少穿过佛罗伦萨电车轨道时的惊慌失措,没有重庆川外后门废弃铁轨的斑斑锈迹。“看起来很行”时代的人,对蒸汽时代残留的颓废有一种特殊的迷恋,正如对奥斯汀小说的迷恋一样。

还有一次在雅典市中心的那间麦当劳,我吃完汉堡,看着小票上的厕所密码,于是就走到厕所门口,把它递给了没有消费而憋尿的小伙子。我现在还保留着波茨坦火车站的厕所票——那是上次花了1欧元买一赠一的赠票——以便下次去的时候可以用到。

Karmela小姐是这本杂志的记者,也是伊利诺斯大学香槟分校的量子物理学博士。她在2019年时因为一颗坏牙,在ICU躺了一周,去哈迪斯那里走了一遭,最后回到了人间。她事后复盘牙痛原因的时候,陷入了痛苦:是医疗体制,还是她不愿看牙医,抑或她没钱去看牙医,导致了这次危机?最后,她转向了她的专业去寻求答案。

人只有在三种情况下才能悟出生命的价值:被爱神惩罚两次,被死神拒绝一次。

“量子开关”,她写道,“允许一个系统表现出不定因果性,即不同的因果序列可以通过量子叠加现象同时存在。”Karmela小姐由此得出一套生活哲学,“把客观事物主观化,会让生活更好”,并因此写了一本书《纠缠态》。

这个月初在武汉,一个朋友晚上送我回去的时候,途中遇弯就转,遇桥便上,南辕北辙。于是,我们向东、向北、向西、向南、向东,最后向南到了终点。我好喜欢这一段半小时的路程。唯一的遗憾是,应该在大马戏那里停下,走进去,看看有什么魔法。

维也纳理工大学的舒曼教授和他的同事们花了20年时间,造了一口不够完美的核子钟,因为大概每10亿年就要慢几十秒。他大概是希望到时候有人能给校正下。我很乐意为舒曼教授的核子钟贡献五分钟,以便在五十亿年后地球被太阳吞噬的时候,它都能保持精确。

我浪费了太多本可以大有可为的五分钟,所以才拖拖拉拉。比起香农拖稿的理由,我羞耻于自己匮乏的想象力和多余的羞耻心。我被催稿的时候,一般通过“在写了”给自己争取三天到一周的缓冲。上个月底,我跟朋友说到,每次拖稿的时候,我就会有一种忐忑感,正是这种羞耻心让朋友还没跟我断交。我说这话的时候,嘴里正嚼着刚返炉不久的法棍。

饮食进入肠胃,之后变成粪便,再进入蛆虫的脏腑,又在食物链上攀爬,总有一些会进到松鼠的洞穴里。加拿大的科研人员从北极地松鼠冬眠的洞穴中保存的粪便化石中提取了多种生物的DNA,因此我们才能了解到70万年前生活的猛犸象和大型猫科动物。啊,城市里的化粪池分明是要把人类生存的痕迹抹掉,如果粑粑不能变成化石,百万年后的物种要怎么知道,在地表之上两米的狭窄空间里曾经生活着无聊争斗的我们呢?

地表之下是真菌的世界。阿姆斯特丹的一家研究机构在《科学》上发表的论文说,有110 quadrillion公里,也就是110 000 000 000 000 000公里长的富含碳的真菌和植物的根系交织在一起。知道了,但关我什么事?我在武汉一家云南菜馆吃饭的时候,抢在众人点菜之前,先要了一份炒鸡蛋和一份小炒肉。菌子,自有云南人和好奇心强的人对付它们。

真菌存在这个星球上有十亿年历史了,真菌化石被发现的泥盆纪距今也有四亿年了。韦伯望远镜观察到三亿年前的星光,但宇宙大爆炸发生在140亿年前,如果以人的寿命类比,韦伯看到的不过是宇宙的婴儿状态。

所以,如果光速慢了一半,就如公主在罗马的拱门下念的那首诗:

我死矣,

葬于野。

闻子声兮,

泉下喜。

还是应该要去爱,狠狠爱。

七月十七日

雪隆港式烧腊

编辑|王琛

版式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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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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