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黑正传
原创 heige 2026-06-22 18:14 美国
阿黑是做产品的。
未庄的人都知道，他最懂用户。
他常说一句极有名的话：
“让自己能用，是Demo；让技术人员会用，是工具；让傻子都会用，才是产品。”
这句话他说了多年，越说越有道理，越有道理，便越像一句祖训。后来公司里来了新人，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也跟着说。阿黑听见，心里便很舒服，觉得自己虽未封圣，大约也快了。
阿黑所谓懂用户，其实是很慈悲的。
他知道用户看不懂复杂，便替他们藏起来；知道用户不会选择，便替他们选好；知道用户容易犯错，便干脆不给他们机会。按钮最好只有一个，路径最好只有一条，文字最好不要超过七个字，页面最好像白粥，吃不出味道，也不会噎着。
“用户嘛，”阿黑常说，“你不能指望他聪明。”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点头。点头的人里，有做运营的，有做增长的，有做体验的，也有做战略的。大家都很懂用户，所以大家都觉得用户不大懂事。
后来AI来了。
阿黑起初是不怕的。
他说：
“AI嘛，我知道。就是给原来的产品加一个智能按钮。”
于是他在搜索框旁边加了“AI搜索”，在文档旁边加了“AI总结”，在客服旁边加了“AI助手”，在表格旁边加了“AI生成”。页面上到处都是AI，像冬天门上贴的福字。旧流程还是旧流程，旧审批还是旧审批，旧表单还是旧表单，只是每一扇旧门上都挂了一个新牌匾，写着“智能化升级”。
阿黑很满意。
他想，时代虽然变了，但终究没有逃出我的手掌。
不久，村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这人不太懂产品，也不懂“用户心智漏斗”，更不懂“极简交互”。他只是遇到事情，就对AI说：
“帮我查一下。”
“帮我写一个。”
“帮我跑一下。”
“帮我改成我习惯的方式。”
“帮我把这个流程沉淀成下次可复用的东西。”
阿黑看见，心里冷笑。
“这也叫用产品？毫无路径，毫无规范，毫无转化设计。”
年轻人不理他。第二天，他做出一个自动报表；第三天，他写出一个小工具；第四天，他把别人的工作流fork过来，改成了自己的版本；第五天，他让AI把自己上周踩过的坑总结成Skill，发给同事用。
阿黑看得有些不安，但他很快又安定下来。
“这不是产品，这是工具。工具嘛，只有技术人员会用。”
这便是阿黑的第一回精神胜利。
又过了几天，财务也开始用AI做分析，人事也开始用AI写制度，销售也开始用AI拆客户，运营也开始用AI跑素材，老板也开始让AI看合同。甚至连前台小姑娘，也让AI帮她写了个脚本，把每天重复的表格整理掉了。
阿黑有些气。
他说：“他们这不是会用，是乱用。”
众人问：“乱用怎么还做成了？”
阿黑说：“做成也不算。他们不懂产品方法论。”
这便是阿黑的第二回精神胜利。
他还是觉得用户是傻瓜。只是现在这些傻瓜，手里都多了一件兵器。他们拿着AI，到处敲敲打打，把原来只能等产品经理安排的事情，自己改了；把原来只能排期等研发做的东西，自己试了；把原来只能在群里提需求的流程，自己跑通了。
阿黑忽然发现，自己最熟悉的世界正在变得不讲规矩。
从前用户是被教育的。
现在用户开始教育产品。
从前用户是被引导的。
现在用户开始指挥系统。
从前用户是被降低门槛的。
现在用户开始抬高天花板。
阿黑很不喜欢这件事。
他喜欢用户简单，喜欢用户安静，喜欢用户像一颗按钮一样被按下去。他不喜欢用户会改流程，不喜欢用户会写提示词，不喜欢用户会调工具，不喜欢用户会复盘经验，更不喜欢用户说：
“这个产品不够开放，我自己fork一个。”
阿黑说：“这不专业。”
年轻人说：“可它能干活。”
阿黑说：“这不规范。”
年轻人说：“可它能复用。”
阿黑说：“这不是产品。”
年轻人说：“可它已经变成我的生产力系统了。”
阿黑一时语塞，便只好说：
“你们这些人，迟早会被复杂度害死。”
说完以后，他心里又舒服了一点。
这便是阿黑的第三回精神胜利。
但阿黑终究是聪明人。他渐渐发现，AI时代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机器变聪明了，而是人变得不好管了。
过去的产品哲学，是把用户当傻瓜。因为傻瓜最好服务，最好转化，最好留存，最好统计。傻瓜不会质疑流程，傻瓜不会改造工具，傻瓜不会要求系统理解自己的工作方式。傻瓜只会问：
“下一步点哪里？”
可AI来了以后，用户不再只问下一步点哪里。
他开始问：
“我为什么要点？”
“这个流程能不能不要？”
“这个工具能不能接我的数据？”
“这个经验能不能沉淀？”
“这个Agent能不能改成我的？”
“这个系统能不能围绕我的目标重新长一遍？”
阿黑听见这些问题，觉得世风日下。
他想：现在的用户，真不像用户。
是的，AI时代的用户确实不像旧时代的用户了。
旧时代的用户，是软件的操作者。
AI时代的用户，是能力的调度者。
旧时代的用户，被产品经理牵着走。
AI时代的用户，开始牵着AI走。
旧时代的产品，把复杂度藏起来，让用户少思考。
AI时代的产品，应该把复杂度变成可调用、可修改、可复用的能力，让用户思考更大的问题。
这不是把傻瓜变得更傻。
这是把普通人武装成高手。
甚至更进一步，是把普通人武装成一种新的“超人”。
当然，这里的“超人”不是会飞，也不是眼里射光。他只是拥有了外脑、外手、外包团队和随叫随到的技术工人。他一个人可以查资料、写代码、做图、跑数据、改流程、接接口、写报告、做验证、沉淀经验。过去要一个小组完成的事，现在他至少可以先打出一个粗糙但可运行的版本。
阿黑不承认这叫超人。
他说：
“这叫不专业。”
可是阿黑忘了，过去许多“专业”，本来就是因为工具不够强，流程不够短，知识不够流动，人不得不被切成许多岗位，然后各守一段窄门。
现在门忽然松了。
于是写文章的人能写代码，做运营的人能跑分析，懂业务的人能搭工具，普通员工能自动化自己的工作流，用户能fork别人的Agent，改成自己的版本。那些曾经被产品经理称作“傻瓜”的人，忽然长出了许多只手。
阿黑看着他们，心里很不平。
他想：我把你们当傻瓜，是为了你们好啊。
但时代不领情。
AI若真有一点革命意味，便不是来给这套慈悲添光的，而是来拆这套慈悲的。
因为这慈悲背后，常常藏着一种傲慢：我懂，你不懂；我设计，你服从；我给你减负，你不要多想；我把世界折叠成一个按钮，你只要点击就好。
可是AI时代真正要改变的，恰恰是人的思维方式。
用户不该再被训练成按钮动物。
用户应该被训练成问题的提出者、任务的组织者、AI的指挥者、结果的审判者、经验的沉淀者。
产品也不该再只问：
“怎样让傻子都会用？”
而应该问：
“怎样让普通人像高手一样行动？”
“怎样让高手像一个团队一样工作？”
阿黑也不是全不明白。
他仍在会上说：
“我们要降低用户门槛。”
这话并没有错，只是太旧了。
AI时代当然要降低门槛，但降低门槛不是为了让用户永远停在门口，而是为了让他更快走进屋里，拿起工具，改造房间，甚至重新画一张建筑图。
旧产品把门槛降到地上，然后对用户说：你别动，我来安排。
AI产品应该把门槛降到地上，然后对用户说：进去吧，这个世界你也可以改。
阿黑听了，摇头。
他说：
“这样用户会乱。”
也许会乱。
可是一个时代刚开始把人从傻瓜的位置上解放出来时，总会显得乱。因为过去的秩序，本来就是建立在多数人不能改、不能做、不能想、不能越界之上的。
现在他们有了AI，便开始越界。
越界的人多了，旧边界便显得有些可笑。
阿黑最后仍不服气。
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屏幕上的“AI战略规划”，忽然笑了。他说：
“我早就懂AI了。AI产品嘛，还是要让傻瓜都会用。”
众人又点头。
只是窗外那个年轻人，已经让AI重写了整个流程，把旧系统接上了新工具，把别人的经验fork成自己的版本，又把自己的版本发给了更多人。
阿黑看见了，便转过头去。
他原想说：这一定不是产品。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说了。因为若说不是产品，它已经在用了；若说只是工具，它已经改了流程；若说用户不懂，用户已经把懂得的东西沉淀下来，教给别人了。
后来他笑了笑，说：
“他们再会用，也不过是高级用户罢了。”
这句话一出口，阿黑心里便安稳了。
于是阿黑又胜利了。
只是这一次，胜利得很安静。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还站在旧产品的门口，认真地研究怎样让傻瓜点按钮。
而那些被他称作傻瓜的人，已经骑着AI，飞起来了，出了未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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